第五卷扶不扶（1/1）

一、之毒

那桩案子过去多年，犹记得堂上那位明镜高悬者，轻飘飘一句常理推断，便将字钉在了耻辱柱上。那日公堂之上，原告老妇人的呻吟声与被告彭宇急促的呼吸交织，法官推了推金丝眼镜，判决书上的墨迹未干便已成铁案。自此，扶人者须先自证清白，犹如未食马肝，先备粪桶——此典出自《韩非子·外储说左上》，宋人有沽酒者遇客疑其下毒，遂先自饮以示清白，不想后世竟将此等防备用于善行。世间荒谬莫过于此。

那判词中的二字，实为诛心之论。汉代廷尉张汤治狱，尚知钩距之术需佐证；北宋包拯断案，必察情理之疑。而今这却将人心向善的本能，硬生生扭曲成了做贼心虚的证据。明人冯梦龙《智囊》载，苏州商贾救起落水者反被诬，县令海瑞判曰：救人者赏，讹诈者杖，今人读之恍如隔世。更可叹者，此判词竟成后世效仿之范本，各地衙门断案时，不是你撞的为何要扶之语屡见不鲜，犹如毒藤蔓延。

二、效应

自那判决之后，街头巷尾便多了一道奇景。某年腊月，长安街边老翁跌倒，十二人绕行，第十三人掏出手机绕行三圈拍摄，直至老人额角血迹凝冰。这场景令人想起《后汉书》所载路遗不拾的盛世，而今却成了路倒不扶的荒年。有精明者发明了扶人三步骤——先录像，再呼救，最后才敢触碰那具衰朽的躯体，此等流程竟比太医署救急章程更为繁琐。

某日清明，余见一着青衫后生扶起跌坐雨中的老妪。老人尚未开口，后生已抢先道：阿婆莫怕，全程录像了。其声如碎玉，手却抖若筛糠。老人闻言，眼中精光顿敛——那目光让人想起《酉阳杂俎》里被识破画皮的狐妖，讪讪道谢离去。这般斗智斗勇，较之东汉陈寔夜盗入室自缚请罪的梁上君子典故，不啻天渊之别。宋人编《太平广记》载义妇赎夫故事，今人读来竟如神话。

三、之重

可笑的是，后来某地法曹欲正本清源，判了几桩讹诈案。其中一案，讹诈者被判赔偿见义勇为者精神损失费三钱银子——恰是《大明律》中诬告反坐的现代翻版。奈何第一滴墨已渗入宣纸，南宋《洗冤录》尚能辨伤痕真伪，今之监控录像却照不亮人心阴影。某药肆内，坐堂医师见老者昏厥，先查监控是否运转，再翻《急救手册》免责条款，待手续齐备，老者已瞳孔涣散。事后众人指责其冷血，却无人敢问：当年彭宇案主审王浩法官，可曾想到他那柄包着红绸的法槌，敲碎的是《唐律疏议》里见危不救的千年古训？

四、之术

今之市井，行善指南比《齐民要术》更为畅销。有扶人三证说：须寻戴红袖章的街道办、持执法记录仪的差役、穿校服的蒙童作见证。某镖局更推出义举险，保费计算之精妙，令《周髀算经》作者商高叹服。最绝的是长安西市立起的铁碑：本坊三百步内设鲲鹏眼十具，下书小字扶老免责条款详见背面。这让人想起《洛阳伽蓝记》里记载的，旁边只简简单单刻着渴者自取四字。

五、之困

去岁重阳，见一耄耋老者于曲江池畔长泣。其声呜呜然，如《吴越春秋》里记载的断肠鸟。问其故，曰：贞观年间某日，余扶起醉倒的胡商，得赠波斯琉璃盏一对。今晨跌倒，七个后生绕行，第八个竟是从前被我讹过的药铺学徒。细观其貌，竟是天宝年间某讹诈案苦主，当年他获赔的五十贯钱，如今化作眼角浑浊的老泪。这场景恰似《搜神记》中白龟报恩故事的倒影——昔日救龟得珠，今朝索珠亡身。那些快步离去的路人背影里，恍惚可见《东京梦华录》记载的相揖相让的汴梁遗风，终究消散在二十一世纪的监控探头之下。

注：文中常理推断等表述，暗指2006年南京彭宇案判决书。该案主审王浩法官的判词，与《折狱龟鉴》所载五代和凝判案逻辑形成骇人对仗。昔年和公断盗马案云既非所养，何故夜巡，今人判案曰不是你撞，为何要扶，六字之差，相隔千年而判若云泥。尤令人唏嘘者，北宋《涑水记闻》载包拯判案时唯惧误伤善类，而今司法文书里二字，竟成了诛心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