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新青年周刊 > 弟二卷文痨

弟二卷文痨(1/1)

目录

文坛近来害了痨病。先是几个咳嗽,继而传染开来,竟成了一场时疫。咳出的黑血被称作,淌下的浊泪倒成了。我想,这大约就是所谓的化腐朽为神奇罢。

最先发病的是画画的。好端端的童子,偏要画成吊睛白额,或是歪嘴斜眼,活像城隍庙里的小鬼。看客初时惊诧,继而啧啧称奇,说是别开生面。我想,这大约就是:先把人画成鬼,再叫人拜这鬼。这使我想起幼时见过的走江湖的,也是先把人脸涂黑,再说是包公再世。

写字的也染了病。有将土匪写成的,有把妓女描作的。最奇的是一位博学先生,竟考证出秦桧原是忍辱负重。此辈执笔,必先往砚台里啐一口,研开了,便成了。我想,这倒与以秽物为药引的偏方相似。

这些镀金客,大抵祖上也曾阔过。我认识一位,其曾祖原是替举人代考的青皮,因分赃不均叫衙门打了板子,从此专教破落户子弟写之乎者也的讼状。如今子孙却把祖传的《论语》裁成鞋垫,专垫在洋人脚下——据说这样走得稳当。

印书的也不干净。明知是毒,偏要包上金纸,还贴个的标签。问起来,便道:读者爱看这个。这话耳熟。当年扬州的人牙子也是这般说辞。可叹今日之,身价百倍,趋之若鹜者反倒更多了。

学堂里传得最凶。有些见了这些毒菌,如获至宝,忙不迭种在学子脑中,美其名曰开民智。我想起前清的二毛子,也是这般热心——只不过当年是给洋人带路,如今是给毒菌开道。

我认识一位新派学者,读罢某,竟涕泗横流,连称直面人性。后来才知,他早年译过几本洋书,因无人问津,索性专拣淫秽处加注,果然洛阳纸贵。如今他见了后生,必要叮嘱一句:要深刻,先要龌龊。——这话,我倒觉得比那更龌龊三分。

昨夜校书至三更,忽见墨字皆化作蛆虫,在纸上蠕动。急取镇纸压住,却听得嗤嗤笑声——原是那新派学者的魂魄,正蹲在砚台里产卵。

有个老校对员,总偷偷删去书里的秽语,后来被辞退了。临行前他嘟囔:我不过是想...让纸干净些。这话使我想起故乡的拾荒者,也是这般固执地捡着别人丢弃的纸片。

百年前,有人见女子缠足便呕吐,今人见文字流脓反叫好。有人建议给文痨患者注射现代性药剂,我却想起幼时见过的痨病鬼——他们死前总要把痰盂摆在窗前,好让路人看清那血沫的颜色。如今这血沫,倒被装进水晶奖杯了。

夜半犬吠时,我忽想起幼时乡谚:疯狗不打,满村遭殃。如今满街文化之犬狂吠,却无人敢提棍棒——据说这是了。

也罢,且看这的痨病,几时咳尽最后一滴黑血。待到那时,不知可会有人捡起老校对员的橡皮,试着擦去纸上的污秽?纵使不能,那橡皮屑落在土里,或许也能长出几株野草。

(完)

如今我仍伏案写作,却不知是在救人,还是害人。或许二者本是一回事——正如痨病鬼的咳血,既能传染他人,也能溅醒自己。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