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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十四章荒诞(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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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时节,空气里满是黏腻的湿气,适者茶馆里蒸腾着铁观音的雾气。八仙桌上摆着新到的《天演论》译本,那泛黄的书页仿佛承载着新思潮的重量,然而,青瓷茶碗里沉淀着的隔夜茶垢,又好似在诉说着旧时代的顽固。穿长衫的赵先生,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手中的折扇用力敲打着达尔文的画像,唾沫星子飞溅,溅落在“物竞天择”四个烫金大字上。

“诸位且看这猴变人的画本,”他的山羊须因激动而簌簌抖动,“分明是洋人辱我中华的毒计!若说人祖是猿猴,那讲传统道德的《劝善书》岂不成了笑话?” 他的声音尖锐,在茶馆里回荡,引得茶客们哄笑起来。穿西装的青年学生,面庞涨得通红,像熟透了的番茄,双手紧紧攥着《物种起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本书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

角落里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穿貂皮马褂的王掌柜,圆滚滚的身躯像个小山,费力地捧着个檀木匣子,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神色。“滇南新到的活标本,”他刻意压低声音,眼神里却闪烁着兴奋与贪婪,“诸位可见过会说话的猿人?”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当他掀开红绸的刹那,那团蜷缩在匣子里的灰褐色物什,猛地睁开了猩红的眼睛,眼眸中透着诡异与野性,茶楼里顿时炸开了锅,尖叫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作为茶馆的伙计,缩在账台后,手指机械地拨弄着铜板,眼睛却紧紧盯着这一切。只见那猿人,指甲缝里嵌着碎骨渣,獠牙上还沾着湿漉漉的苔藓,透着一股原始的血腥气。学生们,满脸义愤填膺,高举着文明棍,叫嚷着要“教化蛮种”;遗老们则吓得瑟瑟发抖,嘴里哆哆嗦嗦地念着《祈福经》,企图用古老的经文驱散这未知的恐惧。猿人却毫不在意,抓起桌上的桂花糕就大嚼起来,吃得嘴角沾满碎屑,喉头发出咕噜噜的怪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进化?”它突然口吐人言,声音沙哑而粗粝,惊得赵先生的折扇“啪”地坠落在地,“你们这群穿长衫的猴子,把祠堂当树洞,拿陈旧观念当破抹布。知道昆明湖底的剑齿象吗?当年它们也这般聒噪。” 话音还在茶馆里缭绕,巡警尖锐的铜哨声已刺破雨幕,仿佛是旧秩序对新思想的警告。

三日后,县衙贴出告示,那纸张在风中瑟瑟发抖,上面的字迹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查有妖物假托西学,蛊惑人心,着即查禁进化邪说。茶馆门前的石狮,不知何时换了新的,威风凛凛地蹲在那里,嘴里衔着块“正本清源”的匾额,像是在向世人宣告着保守势力的胜利。只是每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我总听见笼中的画眉鸟,用那清脆的嗓音背诵着《天演论》,每一个字都像是滴着血,诉说着被压抑的渴望 。

腊月里,寒风凛冽,狗肉香气弥漫在茶馆内外。后院铁笼中的边牧,身上的毛发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却正用爪子在青砖地上画着几何图形。王掌柜从德国买来的显微镜,被它拆成了零散的零件,在青砖地上拼凑出一副歪歪扭扭的人体骨骼标本。厨子,满脸横肉,手里抡着剔骨刀,刀刃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冷笑着说:“畜生也想当医者?” 刀尖还挑着一块带毛的狗皮,那狗皮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暗红色。

那夜,大雪纷飞,雪花像鹅毛般纷纷扬扬飘落。我抱着炭盆,深一脚浅一脚地路过柴房,忽然听见铁链的叮当声。我好奇地凑近,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边牧的右眼嵌着显微镜的目镜,左爪握着半截粉笔,在墙上艰难地画着扭曲的螺旋。“看这红细胞,”它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们人类吃着同类进化,却把达尔文供在祠堂当门神。” 我吓得手一松,炭盆“咣当”坠地,火星四溅,惊醒了整条街的看门狗,犬吠声顿时打破了夜的宁静。

第二日,茶馆里摆开了“物种评议会”。八仙桌上,一边放着破旧的狗项圈,皮革上满是磨损的痕迹;另一边则是散发着墨香的《品德集》。赵先生,眯着眼睛,将边牧的几何图拓成符纸,煞有介事地说:“这是邪祟的妖术。” 穿貂皮的女眷们,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捏着绢帕,满脸嫌弃地啐道:“畜生认字,要坏天地纲常!” 穿洋装的记者,举着笨重的相机,围着边牧不停地拍照,镁光灯频繁闪烁,在边牧的瞳孔里烧出两个惨白的光斑。

“进化不是请客吃饭。”边牧突然背诵起《新思潮》里的句子,犬齿间还滴着掺了巴豆的肉汤,散发着一股恶心的气味。王掌柜,那胖得像小山似的手在算盘上飞速拨弄,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作响:“明日就办犬儒擂台,让这妖物与土狗斗学问!” 笼外的看客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哄抢着押注的竹签,有人甚至把《进化论》撕了,折成纸元宝,在他们眼中,知识竟如此一文不值。

擂台上,二十四盏气死风灯高高挂起,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曳。边牧在台上解微积分时,眉头紧皱,爪子在地上艰难地比划着;而台下的黄狗,却在悠闲地啃着《启蒙读物》的残页,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知。当边牧说到物种同源性时,台下突然飞来一个铜茶壶,“砰”的一声砸在台上,溅起一片尘土。“畜生也配讲祖宗?” 醉汉的咆哮声顿时引发了海啸般的应和,穿长衫的夫子们,脸上带着愤怒与不屑,用戒尺用力敲打节奏,齐声诵起《日常规范》,那整齐的声音仿佛是对新思想的围剿。

混战中,边牧的尾椎骨被硬生生打出体外,鲜血汩汩流出,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进化链。它拼尽全力逃到城隍庙,庙里阴森森的,神像手里的善恶簿正在冒烟,仿佛预示着世间的善恶颠倒。巡警的子弹追了上来,“砰砰”几声,在青砖墙上迸出几点星火。我吓得缩在供桌下,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边牧用最后的气力,在判官袍上写公式,那墨迹混着血水,缓缓渗进木头纹理,像是在书写着觉醒者的悲壮。

次日,全城贴满告示,白纸黑字,触目惊心:凡有能言兽皆属妖孽,格杀勿论。茶馆后院新砌了狗肉灶台,青砖垒砌,灶火熊熊燃烧。王掌柜把边牧的皮绷成鼓面,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说是要“以正视听”。只是每到三更,万籁俱寂之时,那面鼓便自发敲响《奋进曲》的节奏,激昂的鼓点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悚,吓得更夫扔了梆子,撒腿狂跑。

城隍庙的狗皮鼓,在夜风中孤独地响到第七夜。茶馆天井里的墨兰,原本淡雅清幽,此刻却突然生出奇异符号。青瓷盆中的根系,像一条条扭曲的蛇,虬结成神秘字样,花瓣上的纹路,在月光的映照下,渗出朱砂色的血珠,宛如血泪控诉。巡警署长,身着笔挺的制服,带着西洋放大镜,神色凝重地来查验。却见“未知警示”四字,像活了一般,化作蝌蚪游进砚台,在坚硬的端石上咬出个“困”字窟窿,仿佛在诉说着文化被禁锢的命运。

“这是神秘的不祥之兆!”赵先生,眼睛瞪得滚圆,将兰草拓片夹进《通用词典》,枯槁的手指,指甲泛黄,划过“危:谨慎行事”的纹路,声音颤抖地说:“草木变异必是未知力量作祟。” 穿貂皮的太太们,却不顾形象地偷采染字花瓣敷脸,嘴里还嘟囔着,说是能消减额间裹脚布勒出的褶痕,在她们眼中,美丽远比思想重要。

当洋记者,扛着沉重的柯达相机,准备拍摄变异兰草时,镜头里突然冲出一群蝗虫,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蝗虫的翅翼上,布满《新思潮》的铅字残片,像是带着新思想的抗争。王掌柜见状,暴跳如雷,抡起铜秤砣,狠狠地砸烂花盆,泥土四溅。泥土中却滚出一枚带血印记,印文正是边牧尾椎骨上的微积分公式,仿佛是觉醒者的不屈印记。更夫远远地看见,巡警押着奇异兰草赴刑场,一路上百姓们,像被蛊惑了一般,争相投掷《日常规范》纸页作刍狗,愚昧地维护着旧秩序。

清明时节,细雨如丝,轻柔地泡软了书院的围墙。百年榕树,枝干粗壮,气根像老人的胡须,此刻却结出了奇异符号。戴瓜皮帽的塾师,留着长长的胡须,用戒尺劈砍果实,每一下都带着愤怒与恐惧。果实爆裂,果浆四溅,竟在《教育要则》上拼出“革新精神”四字,仿佛是对旧教育的挑战。穿中山装的教育委员,身材挺拔,却举起《教育大纲》高呼:“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仿佛新思想的出现是一场灾难。

学童们,天真无邪,偷食榕树果后,开始口吐奇异符号,那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新奇与困惑。私塾窗棂上,粘满带意义的符号,像是新思想的萌芽。穿长衫的老秀才,戴着老花镜,用朱砂在孩童舌尖画八卦,想要镇压这“邪祟”,不料反被喷出的“X+Y”算式灼伤手掌,疼得他哇哇大叫。当军警,荷枪实弹,用火油焚烧榕树时,火焰熊熊,焦黑的树干渗出《觉醒手稿》,碳化的“追求自由”四字,随着浓烟漫卷全城,仿佛是时代的呐喊。

我在狗肉灶台下,偶然发现边牧用血写的坐标,那暗红色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惊悚。怀着好奇与忐忑,我掘地三尺,竟挖出一座生化实验室。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水味,玻璃罐里泡着会说《处世箴言》的蜈蚣,细长的身体在药水中扭动,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古老文化的回响;能解复杂谜题的白蚁,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最骇人的是那株嫁接在猿人标本上的并蒂莲,左侧开出的《革新之书》正在吞噬右侧的《守旧条例》,像是新旧思想的激烈交锋。

穿夜行衣的田鼠,动作敏捷,从排水沟钻入,门齿间叼着榕树符号案的审讯记录,纸张上还带着潮湿的气息。白蚁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用信息素在培养皿上绘制起义路线图,算法显示最佳进攻时机竟是立春传统大典,那是旧文化的重要仪式。当蜈蚣们,摆动着细长的触角,用麻痹毒素放倒更夫时,整个实验室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我听见猿人标本的声带突然震动,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们要砸碎的镣铐,正在自己脚踝上锻造。” 仿佛是对所有反抗者的警告。雨丝漫过飞檐,茶馆的窗棂洇出青灰色的水痕。赵先生攥着发潮的《劝世书》,袖口沾着隔夜的茶渍,他总说西洋传来的新学问会蚀了祠堂的梁柱。穿洋装的少年在角落攥着油墨未干的册子,纸页簌簌作响,像被北风撕扯的枯蝶?。

檀木匣开启时腾起猩红的雾,笼中物什的瞳孔泛着青铜器上的饕餮纹。它嚼碎供桌上的糯米糕,碎屑落在绣着八仙过海的桌布,惊得老夫子们把《祈福经》抖成了风中残叶。那夜的铜哨声刺穿雨帘,巡警靴底沾着被碾碎的海棠花瓣?。

画眉鸟在笼中衔着染墨的稻谷,每粒都裹着被揉皱的铅字。石狮换了新的獠牙,却啃不动砖缝里疯长的野蕨。穿貂皮的商人总在月夜打开铁笼,说要从边陲运来会说话的石头?。

柴房锁链响动时,我望见那只被称作妖物的犬。它用煤灰在墙上涂抹星图,爪印连成的曲线像祭坛龟甲上的灼纹。厨子磨刀声惊飞了栖在牌匾上的乌鸦,带血的狗毛飘落在《启蒙书》撕成的纸钱堆里?。

擂台灯火把影子投在斑驳的照壁上,穿长衫的和穿西装的都成了皮影戏里的剪影。当犬爪划开写满符咒的宣纸,铜茶壶在青砖上撞出裂痕,飞溅的瓷片割断了悬在梁间的算盘珠子。暴雨骤降时,我听见瓦当滴落的水珠,正在青石板上敲出某种亘古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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