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江南烟雨(2/2)
“有可能。但就算是陷阱,也得去。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清辞想起赵铁头的话:“赵寨主说,柳依依可能知道些什么。”
“所以她约我,我也想约她。”周常在站起身,“酉时快到了,我们走吧。徐掌柜,麻烦安排两顶轿子,走后门。”
醉月楼是秦淮河上最大的酒楼,三层飞檐,雕梁画栋,夜里灯火通明时,倒影在河中,像一座水晶宫。此刻华灯初上,楼里已经传出丝竹声和笑语。
轿子在酒楼后门停下。周常在领着二人从侧面的楼梯上楼,径直来到三楼最里间的雅阁。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个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水红色绣金线的对襟衫,头发梳成堕马髻,斜插一支金步摇。她正低头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潺潺。听见门响,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极美的脸——柳叶眉,丹凤眼,唇若涂朱,肤若凝脂。
但清辞注意到,她的眼底有深深的倦意,像一夜未眠。
“周姑娘来了。”柳依依起身,微微欠身,“这两位是……”
“我的朋友。”周常在淡淡道,“柳大家约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听琴吧?”
柳依依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凄楚:“周姑娘还是这么直接。”她示意三人坐下,亲手斟茶,“我知道你们在查周世安。”
晚棠眼神一凛:“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很多。”柳依依放下茶壶,“比如,他表面上是户部侍郎,实际上是为复国会做事。比如,他这些年经手的军械,有七成流向了夷狄。比如,他在江南有十二处宅子,藏着这些年搜刮的财物。”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跟他……”
“为何还跟他在一起?”柳依依接话,笑容更苦,“因为我是他买来的。十年前,我在扬州卖唱,被他看中,买下来送到金陵。他说喜欢我,要给我赎身,给我名分。我信了。”
她顿了顿,手指摩挲着茶杯:“后来我才知道,他喜欢的不止我一个。他在江南各地都有相好,我只是其中一个。他把我安置在醉月楼,是因为这里消息灵通,能帮他打探情报。”
“那你现在为何要背叛他?”周常在问。
“因为我想活。”柳依依抬起头,眼中闪过恨意,“三个月前,我怀了他的孩子。他很高兴,说等孩子生下来,就接我进府。可是上个月,他突然让我喝药,把孩子打掉了。我问为什么,他说……说这个孩子不能留。”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圈红了:“后来我偷听到他和手下说话。原来复国会有个规矩,核心成员不能有子嗣,怕牵绊太多,影响大事。他为了自己的前程,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
雅阁里一片寂静,只有楼下传来的隐约乐声。
“我要报仇。”柳依依咬牙,“我知道他很多秘密,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帮手。”
“所以你就找上我?”周常在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
“因为你也恨他。”柳依依直视周常在,“我查过你。你父亲周县令,三年前死于一场‘意外’。那场意外,是周世安安排的,因为你父亲查到了他在江南私设盐场的事。”
周常在的脸色变了。清辞看见,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这些?”周常在的声音冷得像冰。
“因为那件事,是我帮他善后的。”柳依依惨笑,“他让我去接近你父亲,套取调查进度。我照做了。你父亲是个好人,他待我如女,我却……”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
晚棠和清辞都震惊了。她们看向周常在,后者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原来是你……”周常在声音嘶哑,“原来害死我父亲的人里,也有你。”
“是。”柳依依跪了下来,“我对不起周县令,对不起你。我不求你们原谅,只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赎罪。我知道周世安把一份重要的账本藏在哪儿,那上面记录了他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只要拿到那本账,就能扳倒他。”
“账本在哪儿?”
“在他苏州的别院里。”柳依依道,“但那里守卫森严,还有机关。我知道怎么避开守卫,也知道机关怎么破。我可以带你们去。”
周常在沉默了很久。久到楼下的乐声换了一曲,久到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带我们去苏州。拿到账本,你我的账,再慢慢算。”
柳依依擦干眼泪,站起身:“谢谢。”
“先别谢。”周常在冷冷道,“你若敢耍花样,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不会。”柳依依摇头,“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周世安已经开始怀疑我,前两天派人盯着我。我若再不走,迟早会被他灭口。”
清辞忽然问:“柳姑娘,你可知道周世安和青龙会的关系?”
柳依依一怔:“青龙会?你们也查到了?”她压低声音,“周世安不只是复国会的人,他还是青龙会在江南的舵主。这些年来,通过青龙会运往北境的军械,都是他经手的。”
晚棠猛地站起身:“青龙会在江南的据点在哪里?”
“在苏州。”柳依依道,“青龙会的总堂就在苏州,表面上是家镖局,叫‘威远镖局’。镖局主人姓李,叫李威,是青龙会江南分舵的舵主。但真正的掌权人,是周世安。”
线索一下子串联起来。苏州,留园,青龙会,账本……都在苏州。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晚棠问。
“越快越好。”柳依依道,“周世安这几天在扬州办事,要五天后才回苏州。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周常在看向清辞和晚棠:“你们怎么说?”
晚棠点头:“去苏州。”
清辞也点头,但心里隐隐不安。这一切,似乎太顺利了。柳依依的出现,线索的汇集,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就算是个陷阱,她们也得跳。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那就明天一早出发。”周常在拍板,“柳姑娘,今晚你就住到锦绣阁去,免得走漏风声。”
“好。”
四人又商议了细节,直到戌时末才离开醉月楼。夜已深,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片金光。丝竹声、笑语声、划桨声,交织成江南夜晚特有的繁华。
但清辞知道,这繁华底下,藏着多少暗流。
轿子经过一座桥时,她掀开轿帘,望向河面。一艘画舫正从桥下穿过,舫上有人弹琴,琴声哀婉,是一曲《长门怨》。
弹琴的是个女子,背对着岸,看不清脸。但清辞觉得,那背影有些熟悉。
画舫渐渐远去,琴声也消散在夜色中。清辞放下轿帘,心中那点不安,像水中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母亲,你让我去留园。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苏州之行,等待她们的,又将是怎样的风雨?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们已经踏上了这条路,没有回头可言。
轿子在夜色中前行,向着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