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妈妈的梳妆台(2/2)
用餐期间,苏曼播放了提前剪辑好的短视频——都是“林阿姨爱生活”账号里的精华片段:林淑慧在阳台种花,在厨房研究新菜,在工作室和苏曼学剪辑,和孙女金晶一起做手工。画面温馨,配乐轻快。
一位阿姨看得入神,小声对女儿说:“你看人家林阿姨,活得真精神。我是不是也该找点事做?”
“您想做什么都行,我支持您。”女儿握住她的手,“您不是喜欢唱歌吗?社区有合唱团,下周我带您去看看?”
“真的?”
“真的。”
陈雪站在餐厅入口处,看着这一幕幕。金俊明走到她身边,递给她餐盒:“你也吃点。”
“等一下。”陈雪没接,而是指向最里面的一桌,“你看那对母女。”
那是全场看起来最疏离的一对。母亲约莫七十五岁,坐得笔直,表情严肃;女儿五十岁左右,眉眼和母亲很像,但全程几乎没说话,只是机械地给母亲夹菜。
“她们怎么了?”金俊明问。
“签到表上,女儿在‘参与原因’一栏写了三个字:‘她想来’。”陈雪压低声音,“我刚才听到女儿对工作人员说,她母亲老年痴呆早期,经常忘事,但今天早上却记得这个活动,非要来。”
正说着,那位母亲忽然站起身,走向林淑慧那桌。女儿急忙跟上。
“林……林同志。”母亲的称呼还带着旧时的习惯,“你们这个活动,办得好。”
林淑慧赶紧起身:“您坐,阿姨怎么称呼?”
“我姓周。”母亲坐下,腰背依然挺直,“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厂里工会工作,也组织过女工活动。但那时候……不一样。”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那时候我们组织缝纫比赛,节约标兵评选。教女工怎么用更少的布给孩子做衣服,怎么把旧衣服改新。没人教我们……打扮自己。”
女儿站在母亲身后,表情复杂。
周阿姨继续说着,语速缓慢但清晰:“那时候觉得,爱美是资产阶级思想。我结婚的时候,就一件红罩衫,还是借的。后来有条件了,也习惯了,觉得都这把年纪了,还讲究什么。”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背:“今天抹了这个霜,香香的。我想起我母亲……她去世前,手也这样。我那时候怎么没想过,给她买点擦手的呢?”
女儿忽然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林淑慧轻轻握住周阿姨的手:“现在抹也不晚。您看,这不好好的吗?”
“是啊,不晚。”周阿姨抬起头,看向女儿,“小梅,你过来。”
女儿走到母亲身边,蹲下。
“你今天给我涂的那个口红,颜色挺好的。”周阿姨说,“回去……回去你再给我涂涂。”
女儿愣了愣,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好,妈,我天天给您涂。”
陈雪远远看着,感觉自己的喉咙也哽住了。金俊明轻轻揽住她的肩,她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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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沙龙进入最后一个环节:分享与拍照。
苏曼重新上台:“刚才用餐时,我们收到了很多小纸条,大家写下了今天最想说的话。我选几段念给大家听——”
她展开纸条:“‘今天是我妈生日。她总说老了不用过生日,但我带她来了这里。妈,生日快乐,您永远是我的女神。’”台下响起掌声和善意的笑声。
第二张:“‘我女儿工作忙,一年见不了几次。今天她请假陪我来了。女儿,妈妈知道你辛苦,但也希望你照顾好自己。别总吃外卖。’”
第三张:“‘我一个人来的。女儿在国外,老伴走了三年了。今天认识了两个新朋友,约好下周一起去公园拍照。原来一个人,也可以过得有滋味。’”
每念一张,台下就有人落泪,有人微笑,有人紧紧握住身边人的手。
“最后,”苏曼的声音也湿润了,“这里有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只写了一句话:‘妈妈,对不起,我爱你。’”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掌声缓缓响起,越来越响,持续了很久很久。
分享环节结束后是自由拍照时间。专业摄影师和志愿者们为每组母女、每位参与者拍摄照片。背景板前排起了小队,大家笑着整理头发和衣领。
林淑慧和王秀芬成了最受欢迎的“合影对象”,不断有人来请求合照。两位老人耐心地配合着,微笑着,偶尔还帮对方整理一下丝巾或头发。
陈雪终于有空坐下吃点东西。金俊明把温过的餐盒推到她面前:“都凉了,我让后厨热了下。”
“谢谢。”陈雪接过,吃了两口,忽然说,“我刚才在想,其实我应该带我妈来,而不是让我妈成为活动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她一直在照顾别人的感受,哪怕今天,她也是‘林阿姨’,是榜样,是核心。”陈雪看着远处被围住的母亲,“但我好像……很久没单纯地作为女儿,陪她做点什么了。”
金俊明沉默片刻:“那就下次。等沙龙结束了,就你们俩,去做点她想做的事。”
陈雪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她想去做什么?”
“我上周陪金晶去她那儿,看到她收藏的旅游宣传册。”金俊明笑了笑,“苏州园林,她做了很多标注。”
陈雪怔住了。她确实不知道。
“不急,慢慢来。”金俊明说,“就像今天很多人说的,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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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沙龙正式结束。
参与者陆续离场,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拎着雅萃的伴手礼袋,脸上带着笑容。女儿们搀扶着母亲,母女们挽着手,独自来的阿姨们也结成了两三人的小组,交换着联系方式。
周阿姨和女儿是最后离开的。女儿推着轮椅,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转身对苏曼和陈雪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别这样……”苏曼连忙上前。
“真的谢谢。”女儿眼含泪光,“我妈已经很久……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她今天特别清醒,特别开心。”
陈雪握住她的手:“以后常来。我们还会办其他活动。”
“一定来。”女儿用力点头,推着母亲离开了。周阿姨坐在轮椅上,回头对她们挥了挥手,手里还攥着那支试用装口红。
人渐渐走空,留下满室的余温和淡淡的香气。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但动作都轻手轻脚的,仿佛不忍打破这份温暖的余韵。
林淑慧和王秀芬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都有些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淑慧啊,我今天……我今天特别高兴。”王秀芬说着,抹了抹眼角,“丽华早上给我化妆的时候,我还不好意思。现在觉得,打扮打扮,挺好的。”
“本来就是。”林淑慧拍拍她的手,“咱们这个年纪,更要对自己好点。”
金晶跑过来,把相机递给外婆看:“外婆您看,我拍了好多好看的照片!这张,您和王奶奶笑得特别开心!这张,那个阿姨给她妈妈涂护手霜……还有这张,高苗姐姐在陪一个阿姨说话。”
林淑慧一张张翻看,笑容越来越深:“拍得真好。晶丫头有天赋。”
“那当然!我可是要当摄影师的人!”金晶骄傲地扬起下巴。
苏曼和陈雪并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最后几位参与者互相道别,坐上出租车离开。
“初步统计,现场成交了四十七套产品体验装,还有二十三个预定了正式装。”陈雪看着手机上的数据,“雅萃那边非常满意,已经问下次活动的时间了。”
“比我们预期的高。”苏曼长舒一口气,“而且最重要的是……气氛太好了。你看到那些母女了吗?有的人进来时还有点生疏,走的时候都牵着手。”
陈雪点点头,望向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我一直在想那个周阿姨的话。她说她母亲去世前,手也那样。她后悔没给母亲买点擦手的。”
她顿了顿:“其实我们都一样。总是等到来不及,才意识到有些事早该做。”
“但现在开始也不晚。”苏曼轻声说,“就像今天很多人说的那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夕阳给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
“对了,”陈雪忽然想起什么,“你注意到高山了吗?他今天来了。”
苏曼一怔:“什么?”
“就在二楼观察室,待了大概半小时,没露面,但我在监控里看到了。”陈雪看向她,“高苗知道吗?”
苏曼摇头:“她没提。可能是……不放心?或者好奇?”
“结束后问问他吧。”陈雪说,“但看他的表情,应该不是来挑刺的。”
苏曼“嗯”了一声,心里却泛起复杂的涟漪。高山为什么会来?只是看看女儿参与的活动,还是……真的开始试着理解她在做的事?
“苏曼,”陈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今天成功了。但我们得想想下一步。”
“我知道。”苏曼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已经有想法了。明天,我们和林姨一起开个会?”
“好。”陈雪微笑,“不过今晚,先好好休息。你也累了一天了。”
工作人员基本收拾完毕,场地恢复了原状,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隐约的香气和温暖。金俊明带着金晶走过来:“走吧,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妈和王姨已经上车了。”
四人一起走出美学馆。傍晚的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但并不冷。
坐进车里,陈雪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场馆。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像一块温暖的琥珀,封存了这一天的眼泪与欢笑,遗憾与和解,还有那些迟来但终究抵达的爱。
金俊明发动车子,轻声问:“直接回妈那儿?”
“嗯。”陈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回去吃顿简单的,大家都累了。”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城市华灯初上,又一个平常又不平常的夜晚降临。
而此时此刻,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那些今天参与了沙龙的母亲和女儿们,或许正在一起做晚饭,或许在翻看今天的照片,或许只是在电话里多聊了几句。
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会慢慢扩散,抵达那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处。
副驾驶座上,苏曼看着手机里高苗发来的消息:“妈,我今天特别开心。你做的活动真好。爸爸今天也来了,你知道吗?”
她想了想,回复:“刚知道。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高苗的回复很快:“他说他就是看看,不打扰。我觉得……他是真的想了解你在做什么。慢慢来,妈妈。”
苏曼看着这行字,良久,扬起嘴角。
是啊,慢慢来。有些路走得慢一点,反而能看清沿途的风景。
就像今天那些母女们,用了一下午的时间,重新学习如何看见彼此,如何表达爱。这条路,她们走了几十年,今天终于往前迈了一小步。
但这一小步,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空了的梳妆台重新摆上护肤品,让生疏的拥抱重新变得自然,让那句憋了很久的“对不起”和“我爱你”,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车子转弯,驶向清涟社区的方向。远处,林淑慧家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等待着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