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色彩吞噬者的遗作（2/2）
它开始随机出现。一个从未见过画作，只是读过相关报道的诗人，在某天清晨醒来，发现妻子金发的光泽变成了冰冷的金属灰。一个在博物馆临摹古典油画的学生，突然发现自己调不出画中圣母袍子的蓝色，在他眼里，那袍子是灰色的，而他的调色板上，群青和钛白混合后也只产生不同的灰。瘟疫般的“褪色”从个体向人群扩散，从艺术圈蔓延至整个社会。
世界开始分层。“全色者”依旧拥有完整色彩，但生活在日益增长的恐惧中，害怕某天早晨醒来就会失去某种颜色。“褪色者”则被困在不断贫瘠的视觉牢笼里，他们看着夕阳，只见灰黄渐变的天空；看着绿树，只见深浅不一的灰绿；食物的色泽不再诱人，面孔失去了血色带来的生命力暗示。艺术、设计、时尚产业首先崩溃，接着是交通信号系统需要彻底改革（红绿灯对失去红色或绿色感知的人无效），文化遗产的解读变得困难重重。
更可怕的是情感的钝化。色彩与情感的神经链接是深层的。失去暖色感知的人，普遍报告情感体验变得“平坦”、“冰冷”，难以感受强烈的爱或愤怒。失去冷色的人则变得焦躁、难以集中。当一个人失去所有色彩，只余黑白灰时，他常常会陷入严重的抑郁或一种可怕的、无情绪的空洞状态。
于是，一种扭曲的信仰诞生了。崇拜那幅“无题”的教派——“终色会”——在暗处兴起。他们认为沃伦不是诅咒的散布者，而是先知，是救主。他通过那幅画，向人类展示了色彩的“虚妄”与“痛苦”。色彩是区分，是欲望，是纷争的根源。黑白灰的世界才是纯净的、真实的、终极和谐的。他们宣称，主动拥抱“无色彩”，是通往更高感知状态的唯一途径。
他们的终极虔诚行为，是刺瞎自己的双眼。既然眼睛是接受色彩“诅咒”的器官，是带来差异和痛苦的根源，那么毁掉它，就能在永恒的、内在的黑暗中，获得彻底的“平等”与“安宁”。他们称那幅“无题”为“圣暗”，是值得用所有色彩乃至视觉去交换的、唯一的“真相”。
萨曼莎，作为最早的受害者之一（她失去了对红、橙、黄、绿的感知，世界只剩下蓝、紫、及无穷的黑白灰），在失去色彩的过程中，也失去了策展人的工作，丈夫的温情，以及对生活的绝大部分热情。她被“终色会”的教义吸引，那种对痛苦的“合理化”解释，对她有致命的诱惑。她秘密参加集会，听信徒们描述刺瞎双眼后“看到的”永恒黑暗，那种黑暗被描述为“比任何色彩都丰富，比任何光线都温暖，是沃伦大师在‘圣暗’中为我们预留的净土”。
但最终阻止她拿起那根钢针的，不是勇气，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她发现，即使在“终色会”内部，关于“圣暗”的描述也充满矛盾。有人说那黑暗是温暖的，有人说是冰冷的；有人说其中有无声的音乐，有人说只有绝对的寂静。她意识到，他们用另一种幻想，替代了色彩的幻想。刺瞎眼睛，并不能真的抵达沃伦的“绝对黑暗”，那只是用生理的黑暗，去模拟一个他们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形而上的“无”。
她逃走了，躲藏起来，依靠仅存的蓝色和紫色，以及日益扩大的黑白领域，苟延残喘。她听说，“色彩吞噬”的瘟疫正在加速。全球超过60%的人口已失去至少一种原色的感知。暖色几乎从世界上绝迹。儿童在黑白图画书中长大，无法理解“彩虹”这个词的含义。那幅“无题”被深埋地下，但它造成的“视觉真空”却在地表之上不断扩大，像一块永不愈合的认知伤疤。
一天夜里，萨曼莎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梦里，她短暂地、无比清晰地“看见”了红色——不是回忆，是真正的、灼热的、带着生命力的红，如同心脏在眼前搏动。醒来后，无尽的灰暗更显绝望。她摸索着走到窗边，掀开一丝遮光帘。
外面是凌晨前的至暗时刻。但在她只剩下蓝、紫、灰的视野里，天空是一种肮脏的深蓝灰。没有星光，没有希望。
她忽然想起沃伦工作室废墟中找到的、烧焦一半的日记残片，上面有他癫狂的字迹：“……他们以为色彩是礼物，是美。愚蠢。色彩是牢笼！是区分‘此’与‘彼’的栅栏，是欲望的诱饵，是痛苦的调色盘！我要找到那色彩之后的色彩，那视觉之前的视觉……我要画下‘无’，那唯一的真实……看吧，当你们失去所有颜色，才会明白，你们从未真正‘看见’过任何东西……”
萨曼莎放下窗帘，坐回彻底的黑暗里。她不再有眼泪（失去暖色后，哭泣也变成了没有情绪的生理盐水分泌）。但她仿佛“看到”了，在那幅吞噬一切的“无题”深处，在沃伦用疯狂和生命凝结的绝对黑暗中，囚禁着所有被他谋杀的色彩亡魂，以及人类因为拥有色彩而产生的一切爱、痛、渴望与幻觉。那幅画是一个黑洞，吸走了世界的斑斓，也吸走了感知斑斓所带来的全部重量与意义。
现在，这个黑洞正在通过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大脑，缓慢地吞噬整个世界。而最终，当最后一抹色彩从地球上熄灭，当全人类都生活在黑白灰的牢笼，或自愿遁入盲眼的黑暗时，沃伦的“遗作”才算真正完成。那将是一幅以整个文明为画布，以所有人类的视觉与灵魂为颜料，所绘制的、史上最宏大、也最绝望的——“绝对黑暗”。
而他们，这些逐渐褪色的众生，既是这幅终极作品的观众，也是它正在被涂抹掉的、最后一笔即将消失的、微不足道的……残色。视觉曾是馈赠，让他们看见宇宙的壮丽。如今，这馈赠变成了刑场，他们被迫亲眼目睹，自己感知中的世界，如何一点一点，被剥夺殆尽，走向那幅“无题”所预示的、万色归一的、永恒的灰暗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