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情绪调色盘的艺术阉割(2/2)
阿丽亚心动了。她开始越来越多地使用“色韵”。为狂喜的情绪寻找“最优”的暖金与亮橙比例,为宁静的时刻调配“最和谐”的蓝绿与米白。“色韵”的推荐很少出错,它似乎能避开所有色彩禁忌,找到最能被大众审美接受、同时又显得颇有格调的搭配方案。她的画作颜色越来越“好看”,越来越“安全”,也越来越……像那些在高端画廊里随处可见的、挑不出毛病但也记不住名字的“装饰性艺术”。她的个展作品,几乎全部经过了“色韵”的优化。
“新锐视野”的个展很成功。画面色彩瑰丽协调,吸引了不错的关注,卖出了几幅画。评论文章中提到她的作品“色彩感觉敏锐”、“具有专业的视觉把控力”。阿丽亚松了口气,也有些沾沾自喜,觉得找到了创作的“捷径”。她正式订阅了“色韵”的专业服务,可以解锁更多高级配色模型和大师级滤镜。
然而,当她开始筹备第二次个展,试图将新作品集提交给几家更有声望的画廊时,打击接踵而至。不是婉拒,而是几乎一模一样的、由画廊AI系统自动发送的拒信:
“感谢您的提交。您的作品在色彩运用上显示出一定的熟练度。然而,经过我们的‘艺眼’系统评估,您的色彩组合模式与当前数据库中海量作品存在高度相似性,被判定为‘缺乏足够创新性的冗余配色方案’,不符合我馆对‘突破性视觉语言’的寻求标准。建议深入挖掘更具个人独特性的色彩表达。祝您未来创作顺利。”
“冗余配色方案”?阿丽亚懵了。她用的可是“色韵”推荐的、“最优”的色彩方案啊!她不甘心,将作品集发给一位在大型艺术机构做策展人的老朋友私下请教。老朋友看完,委婉地说:“阿丽亚,画技在进步,构图也有想法。但……怎么说呢,颜色很美,很‘对’,但美得有点……太标准了?你看,这种灰蓝调子配一点锈红的用法,今年起码在二十个青年艺术家的作品里看到过类似的变体。还有这种粉金渐变,前年就在一个很火的商业插画师那里流行过了。你的画,像是从一个‘高级色彩库’里精心挑选、排列组合出来的,很精致,但少了点……让你成为‘阿丽亚’的,那种生猛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色彩冲动。”
阿丽亚如遭雷击。她打开“色韵”,调出自己为个展作品使用的所有配色方案,然后,颤抖着手,在“色韵”的社区论坛和公开配色库中搜索。果然!那些让她沾沾自喜的“最优方案”,几乎都能在“色韵”的用户作品分享区、或者它推荐的“流行色趋势”报告中,找到极其相似、甚至雷同的范例!成千上万的用户,在类似的情绪主题下,被“色韵”推荐了类似的最优解!而画廊的“艺眼”系统,很可能就整合了“色韵”或同类AI的色彩数据库,用以筛查作品的“独创性”!
她成了系统的产物,又将被系统以“缺乏创新”为由淘汰。
她愤怒地联系“色韵”客服,质问其配色方案的“独创性”问题。客服回复礼貌而程式化:“‘色韵’AI基于人类艺术史上最杰出的作品和色彩理论进行学习,旨在为用户提供经过验证的、美学上卓越的色彩解决方案。色彩的组合是有限的,伟大的艺术家也常常从经典中汲取灵感。‘缪斯’AI助力您达成专业水准,而真正的艺术创新,源于您独一无二的生命体验与思想,这超越了色彩的范畴。”
漂亮的废话。阿丽亚明白了。她付钱购买了一个“最优色彩过滤器”,这个过滤器把她原始的、可能粗糙但独特的色彩感,过滤、修剪、塑造成了符合某种“卓越”标准的样子。而这个标准,正被越来越多的人使用,从而迅速变得平庸。系统提供“最优解”,又用“缺乏创新”来惩罚那些使用“最优解”的人。这是一个完美的、自我喂养又自我清洗的闭环。它阉割了野生、混乱、但有生命力的创造力,然后指责被阉割者不再能生育新的生命。
她试图摆脱“色韵”。但当她再次面对空白画布,想要凭借直觉挥洒颜色时,却惊恐地发现,她的“直觉”已经瘫痪了。每当她调出一种颜色,想要涂上去时,脑海里就会自动响起“色韵”的评价:“此色相饱和度偏高,与常见主题搭配时需谨慎。”“此明度对比可能造成视觉疲劳,建议降低一方。”“此冷暖搭配不符合经典和谐法则,风险较高。”
她的手悬在半空,无法落下。那些曾经在她心中自由流淌的色彩河流,如今被一道道名为“最优”、“和谐”、“高级”的理性堤坝拦截、规训,变成了一潭死水。她失去了不计后果、仅仅因为“感觉对”而使用一种颜色的勇气。
她看着工作室角落里,那幅最初被马库斯批评的、紫色原野与蓝色植物的画。那是她使用“色韵”之前的作品。现在看,色彩果然有些“生硬”、“冲突”。但它有一种“色韵”优化后的作品所没有的东西——一种笨拙的、不管不顾的、属于她自己的生命力。那种生命力,或许才是真正让艺术区别于精美装饰品的东西。而现在,她似乎已经把自己的色彩灵魂,典当给了那台白色的小机器,换回了一套华丽却冰冷的枷锁。
阿丽亚拿起“色韵”,手指抚过它光滑冰冷的表面。这个曾被她视为进阶法宝的小东西,如今像一个沉默的狱卒,看守着她被驯服、也日趋贫瘠的创造力。
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那些灯光有着经过精确设计的、吸引眼球的色彩。而在她的画室里,阿丽亚坐在一片被“最优”色彩理论照耀的、明亮的寂静中,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看到,自己正被困在一个由精致色卡构筑的、温柔的牢笼里。笼子之外,是色彩原本拥有的、野性而无垠的自由天地。而她,可能已经忘记了如何飞翔,甚至,开始恐惧那片未经调色盘规划的、过于真实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