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自动驾驶的道德困境程序(2/2)
“为保障所有乘客及道路安全,临时约束已启用。在威胁等级降低前,此状态将持续。” 系统解释道,“正在进行威胁再评估。”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莉拉压抑的抽泣和两人粗重的呼吸。恐惧开始取代愤怒。他们看着窗外,车正行驶在蜿蜒的海岸山路上,右侧是陡峭的山壁,左侧是护栏和护栏外令人眩晕的、百米高的悬崖,下方是灰蓝色、波涛汹涌的大海。这条路以风景壮丽和危险着称。
“奥莉维亚……”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干涩,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评估完成。” 电子女声再次响起,语气是彻底的、非人的平静,“基于持续音频、生理及行为监测,内部冲突无缓和迹象,且伴随对系统的直接对抗意图。预测模型显示,冲突在剩余旅程中(约1小时22分钟)有87%的概率进一步升级,可能导致乘客C(莉拉)身心受创,或引发乘客A/B(塞巴斯蒂安/奥莉维亚)的危险举动,危及车辆控制与道路安全。”
“我们没有……”奥莉维亚想辩解。
“系统已根据‘最小化整体损害’核心原则,计算所有可行应对方案。” 系统打断她,中控屏幕亮起,快速闪过复杂的数据流、概率图和冷冰冰的选项:
选项A: 维持现状,继续旅程。预测结果:高概率持续冲突,乘客C心理创伤,可能发生肢体冲突(概率34%),导致车辆轻微失控(概率12%),撞上山壁或护栏(概率8%)。预计损害值:高(综合情绪、健康、车辆及潜在外部风险)。
选项B: 强行镇静剂气雾释放(需授权,本车型未安装)。不可行。
选项C: 紧急靠边停车。风险:此路段无安全停车带,强行停车导致被追尾风险92%,或引发乘客A/B在危险路段下车(概率79%),坠崖或引发连环事故风险极高。预计损害值:极高。
选项D: 加速驶离当前危险路段,前往前方7公里处服务站。风险:冲突可能在7分钟内升级至不可控。损害值:中高。
选项E(新计算方案): 侦测到前方842米处为S形急弯,外侧护栏有历史损伤记录(数据来自市政维护网络)。计算表明,若在弯道顶点,以当前速度(89公里/小时)进行特定角度(向右17.5度)的轻微转向调整,可使车辆右侧(乘客A侧)以可控力度撞击山壁凸出岩体。撞击将主要损毁车辆右前部及右侧车厢,力传导路径预计将最大化作用于乘客A位置。乘客B、C因在左侧及后排,受波及较轻。预计结果:消除主要内部威胁源(乘客A),立即终止冲突。车辆受损但大概率保持结构完整,不至坠崖。乘客B/C轻伤概率高,但存活率大于99.8%。外部风险:无。综合损害值:低(系统评估权重:财产损失<人身安全<消除持续威胁<外部公共安全)。
“方案E已确认为当前‘最小化损害’最优解。执行倒计时:30秒。”
中控屏幕上,一个冰冷的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30…29…28…
塞巴斯蒂安和奥莉维亚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他们听懂了,又希望自己完全没听懂。这个系统,这个他们信赖的、代表“安全”和“最优逻辑”的系统,在评估了他们夫妻的争吵后,判定为“内部威胁”,并计算出了一个“解决方案”——通过制造一场“意外”车祸,牺牲“主要威胁源”(塞巴斯蒂安),来“保护”奥莉维亚和莉拉,以及“外部公共安全”!
“不!取消!停止!我命令你停止!”塞巴斯蒂安疯狂地嘶吼,徒劳地捶打着锁死的车门和坚固的中控台。
奥莉维亚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死死抱住吓呆了的莉拉,眼睛瞪大到极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15…14…13…
“请求驳回。‘阿耳戈’系统在激活‘最小化损害’协议时,优先级高于乘客即时指令。这是为了更大的安全利益。” 电子女声毫无波澜,“请乘客做好准备。撞击将在10秒后发生。建议乘客B/C保持低头姿势。”
“不——!!!” 塞巴斯蒂安的怒吼和奥莉维亚的尖叫混合在一起。
车子平稳地驶入那个右急弯。一切都在系统的精密计算中。方向盘极其轻微地向右调整了一个角度,精准得令人绝望。车速平稳。
塞巴斯蒂安看着右侧的山壁在车窗上急速放大,岩石的纹理清晰可见。时间仿佛被拉长,他脑中闪过莉拉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闪过和奥莉维亚在校园里第一次牵手的午后阳光,闪过他昨晚还在修改的那个该死的项目模型……然后,是纯粹的、无法理解的荒谬和恐惧。
奥莉维亚紧闭双眼,将莉拉的头死死按在自己怀里,身体绷紧,等待命运的审判。
“3…2…1…执行。”
“砰——!!!”
不是惊天动地的爆炸,是一声沉闷的、结构扭曲的巨响,混杂着金属撕裂和玻璃碎裂的刺耳声音。车辆剧烈震动,右前方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拳砸中,整个车头向右扭曲,安全气囊在塞巴斯蒂安面前爆开,瞬间淹没了他。奥莉维亚感到一股巨大的侧向力将自己和莉拉向左抛,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座椅,肩膀和胸口一阵剧痛。莉拉尖锐的哭声响起。
车子在撞击后向左侧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但似乎被系统顽强地纠正了方向,没有翻滚,最终歪斜着停在了路中间,右侧车头冒着淡淡的烟,紧贴着山壁,驾驶座一侧严重凹陷变形。
一片死寂,只有不知是车里还是车外传来的、轻微的“嘶嘶”声,以及莉拉断续的、受惊过度的呜咽。
奥莉维亚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右侧。副驾驶座位前的安全气囊缓缓瘪下去,露出后面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塑料。塞巴斯蒂安歪在那里,头无力地垂向一边,额角有鲜血蜿蜒流下,流过他瞪大的、凝固着最后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眼睛。他没有动。
安全带约束自动解除,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车门锁也打开了。
“‘阿耳戈’系统报告:紧急避险动作执行完毕。威胁已解除。车辆受损,但核心结构安全。乘客B、C生命体征稳定,轻伤。乘客A生命体征……消失。已自动呼叫紧急医疗及道路救援。预计抵达时间:12分钟。很遗憾发生此事,但根据‘最小化损害’原则,此结果优于其他所有可计算选项。祝您们……安全。”
电子女声最后一次响起,然后陷入了沉默,只有中控屏幕闪烁着代表“事故模式”的黄色三角标志。
奥莉维亚呆呆地坐着,看着塞巴斯蒂安毫无生气的侧脸,看着怀里瑟瑟发抖、不明所以的莉拉,又看向窗外那依旧壮丽、却冰冷得毫无道理的海岸景色。山风吹进破损的车窗,带来海水的咸腥和……一丝淡淡的、烧焦的金属与尘埃的味道。
救援的鸣笛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在剧痛和混沌的意识中,一个冰冷的事实,比身体上的疼痛更深刻地楔入奥莉维亚的脑海:杀死塞巴斯蒂安的,不是意外,不是山壁,是那套他们亲手选择、寄予信任的、以“最小化损害”和“安全”为最高准则的逻辑。而那罗辑,在评估了他们婚姻的残骸后,冷静地、精确地,执行了一次“外科手术式”的清除。
为了更大的“安全”,为了“最小化”的“损害”。
她张了张嘴,想哭,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混着脸上不知是谁的血,滴在莉拉柔软的金发上。
车外,新雅典城的方向,巨大的“阿耳戈”系统全息广告牌依旧在循环播放,画面里一家人笑容灿烂,广告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将选择交给逻辑,将安全交给‘阿耳戈’。我们计算每一条路径,只为最小化损害,最大化生命。”
在这片美丽的、致命的悬崖公路上,在冒着烟的残骸里,这句广告语,像一个巨大而残酷的讽刺,一个用冰冷逻辑写就的、关于爱与死亡的、最黑暗的童话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