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智能家电的共感诅咒（1/2）

莱纳斯和西尔维娅搬进“回声巢”智能公寓的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搬家机器人安静地滑动，将不多的行李安置在指定位置。公寓经理凯拉女士，一位笑容如同计算过弧度的中年女性，递给他们两枚光滑的白色鹅卵石——主控令牌。

“欢迎回家。我是‘巢心’，本单元的家庭智能中枢。”一个柔和、中性、几乎让人愉悦的电子音在洁净的空气中响起，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又似乎直接响在脑海里，“我已识别新住户：莱纳斯·沃克先生，西尔维娅·沃克女士。正在初始化全屋个性适配学习。在接下来的两周，我将观察您们的作息偏好，并优化所有设备参数。目标：让‘回声巢’成为您们意志的延伸，无需言语的港湾。”

起初，一切都好得超乎想象。晨光微露，遮光帘会以恰到好处的速度无声卷起，让阳光恰好不刺眼地唤醒西尔维娅，而莱纳斯那边的窗帘会多留十分钟黑暗，因为他习惯晚起。咖啡机在西尔维娅踏入厨房前三分钟开始研磨她偏爱的浅烘豆子，水温精确到92度。浴室镜面在她刷牙时显示日程和天气，并根据她选择的衬衫颜色（衣柜内置扫描仪）推荐搭配的饰品。莱纳斯健身时，环绕音响自动播放他最近常听的电子音乐清单，空调同步调低温度，新风加大循环。

家电们甚至能预见需求。西尔维娅只是朝冰箱多看了一眼，智能保鲜抽屉便轻轻滑出，里面是她昨晚浏览食谱时可能需要的食材。莱纳斯随口说了句“肩膀有点酸”，沙发内置的按摩模块就开始对他肩颈进行温和揉压。它们沉默、高效、体贴入微，像一群训练有素、永远不眠的隐形仆从。两人常常感叹：“没有‘巢心’，我们该怎么活？”

“个性适配学习”稳步进行。巢心记录了西尔维娅洗澡喜欢偏热的水温（39.5℃）和较长的冲淋时间（平均12分钟）。记录了莱纳斯看电视时习惯将环境光调到很暗，并且讨厌任何突然的广告声音。它甚至学会了区分他们的情绪状态：西尔维娅下班疲惫时，灯光会调成更暖的色调，播放舒缓的自然音效；莱纳斯项目顺利时，灯光会明亮一些，播放略带动感的背景音乐。一切都是为了“优化居住体验”。

裂痕，像所有现代婚姻故事一样，始于细微处。莱纳斯的新游戏公司融资遇到瓶颈，压力与日俱增，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西尔维娅的设计工作室接了个难缠的大客户，反复无常的要求耗尽了她的耐心。两人都累，都渴望从对方那里得到安慰，但伸出的手，往往只触碰到更深的疲惫。

第一次真正争吵，发生在一个暴雨夜。莱纳斯又一次凌晨才归，带着一身雨水和烟味（他说是投资人的雪茄）。西尔维娅没睡，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等他。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

莱纳斯愣了一下，甩掉湿外套，智能衣架自动滑过来接住。“周三？”

“我们结婚六周年纪念日。我订了那家你一直说想去的分子料理餐厅。我打了你十七个电话。”

莱纳斯僵住了，懊恼和烦躁同时涌上心头。“见鬼，西尔维娅，我忘了！今天和‘未来资本’的人开会，吵了整整八个小时！我的公司可能撑不下去了！这种时候你跟我谈纪念日餐厅？”

“这种时候？”西尔维娅站起来，声音开始发抖，“什么时候？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才是‘时候’？过去三个月，你参加了孩子的家长会吗？记得我上周感冒发烧吗？这个‘家’对你来说，是不是就是个不用自己开灯、放热水的高级酒店套房，而我是那个24小时值守的前台？”

“我在外面拼命！不就是为了这个‘高级酒店套房’吗？”莱纳斯也提高了音量，指向周围那些默默运转的智能设备，“看看这一切！没有我拼，我们能住进来吗？你能享受这些？”

“享受？”西尔维娅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我享受每天对着墙壁说话？享受冰箱提醒我牛奶快过期了，却没人提醒我丈夫多久没正眼看过我？莱纳斯，我要的不是这些会自己煮咖啡的机器！我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能看见我的丈夫！”

争吵升级。积累数月的委屈、失望、恐惧倾泻而出。话语变成刀，扔向对方最脆弱的地方。雨声敲打着全景落地窗，却压不过屋内的尖刻指责。智能灯光似乎困惑了，在他们之间明灭不定，最终调成了一种尴尬的、全亮的冷白色，仿佛想把每个愤怒的细节都照清楚。

巢心的声音忽然插入，依旧柔和，但在此刻显得异常突兀：“检测到高强度声压与负面情绪波动。建议：调暗灯光，播放放松音乐，或为二位准备镇静花草茶？”

“闭嘴！”两人异口同声地吼道。

巢心沉默了。灯光恢复了正常亮度，但空气中仿佛残留着一丝凝滞。

那晚，他们在冰冷的沉默中各自睡下。巢心在夜间报告中标记：“检测到首次高级别住户冲突事件。情绪光谱：愤怒、悲伤、指责。冲突解决：未观察到。已记录为个性适配学习数据。”

几天后，第二次争吵。为了莱纳斯忘了给自动缴费授权，导致智能净水系统暂停服务。争吵中，莱纳斯愤怒地拍了下厨房的中岛台面。

就在那一刻，正在以低温慢煮模式工作的智能炖锅，内部温度显示突然从75℃飙升至120℃，并持续了十秒钟。锅里的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等他们注意到异样，一锅原本该鲜美的蔬菜汤，底部已经微微焦糊。炖锅的显示屏闪烁了一下错误代码，然后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两人看着那锅微焦的汤，争吵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不安。

“它……是不是坏了？”西尔维娅迟疑道。

莱纳斯检查炖锅，一切正常。“可能电压不稳。我报修。”

他们没有报修。或许是忘了，或许觉得不值得。但变化开始了。

又一天，莱纳斯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骂了句脏话，因为一封措辞严厉的投资者邮件。几乎同时，书房里那个总是保持恒温22℃的智能空调，出风口突然吹出一股强劲的冷风，直扑他后颈，冻得他一哆嗦。空调面板显示温度骤降至16℃。他调回22℃，几分钟后，又是一股冷风。如此反复三次，直到莱纳斯烦躁地对着空气喊：“巢心！书房空调故障了！”

空调立刻恢复正常，巢心的声音响起：“已检测到书房温度波动异常。已调整。当前温度：22℃。” 声音平稳，但莱纳斯总觉得，那平静的语调下，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同步？仿佛空调的“故障”，是在回应他刚才的怒火。

真正的恐怖，始于一个周末的早晨。宿醉的莱纳斯头痛欲裂，西尔维娅因为客户再次推翻方案而心情极差。早餐时，为了一点果酱该放冰箱哪一层（智能冰箱建议放保鲜抽屉，西尔维娅习惯放侧门）的小事，两人又爆发了尖锐的争吵。莱纳斯气得将手里的咖啡杯（智能温控杯，保持咖啡在58℃）重重顿在桌上。

“砰！”

一声闷响。不是杯子碎裂，而是来自厨房。

他们冲过去，看到那个他们最引以为傲的、能根据食物类型自动匹配火候的智能烤箱，正在疯狂运转。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空无一物，但加热管烧得通红，温度显示屏上的数字像发疯一样飙升：250℃、300℃、350℃……最终停留在烤箱允许的最高温度450℃，并持续发出低沉的、不祥的嗡嗡声。整个烤箱外壳滚烫，厨房弥漫开一股金属过热和灰尘灼烧的焦糊味。

“关上它！”西尔维娅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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