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这就是人生嘛”(2/2)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看向雷蛰,眼神变得认真:
“你通过元力认证了,对吗。”
不是疑问,是肯定。
雷蛰点了点头:“嗯。”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原本被判定不通过。但是神殿祭司提出新的方案,只要能通过雷暴深渊的试炼,我就是雷王星真正的皇子。”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
“我通过了。”
“雷暴深渊……”枪客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某个不可思议的奇迹,“重新公证……”
她突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她捂住胸口,身体因为咳嗽而蜷缩起来,绷带下的血迹又渗出来一些。
雷蛰想上前,但她抬手制止了他。
“我没事……”她喘息着,等咳嗽平息,才重新看向雷蛰,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当年,偌大的公证场,没有任何人愿意给我一次机会,重新来的机会。”
她看着雷蛰,眼神里带着嘲讽——不是对他,是对当年的自己,对当年的雷王星:
“因为我太弱小了。”
她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通过了连她都未曾想象的试炼的少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告诫:
“你觉得,神殿真的是公事公办愿意让你再来一次吗?他们是只认利益的猎犬,只要能给雷王星带来好处,他们才会插手。
他们不是在帮你,只是一种投资罢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
灯微微摇晃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雷蛰看着枪客,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明白。”
他的声音坦然到让枪客所有未说完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漂亮若星云的眼眸——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淡漠的了然。
“我明白我的价值。”雷蛰继续说,声音透过医疗帐内昏暗的光线,清晰无比:
“为雷王星而生,为雷王星而死,仅此而已。”
枪客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张精致绝伦到超越性别界限的脸,看着那双太过平静的眼睛,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接受了如此沉重命运的皇子——
突然,一股比当年自己离开雷王星时更汹涌、更无助、更惶恐的情绪,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天堂和地狱,从未给他们选择的权利,只有被选择的命运。】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轰然响起,震耳欲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除了你自己外,还有谁知道你是双元力者?”
雷蛰想了想,回答得很简单:
“他们都知道。”
枪客一愣。
她当然知道“他们”指的是谁——雷震,雷霆。那两个她曾经最熟悉、最亲近的人。
震惊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震惊于元力不纯的皇子竟然通过了公证,震惊于反抗传统、选择放任的居然是现任雷皇和亲王,震惊于……他们真的做到了。
那个她曾经以为永远冰冷、永远残酷、永远不容异类的雷王星,那个曾经将她放逐的家族,竟然为这个孩子,撕开了一道裂缝。
她笑了。
这次的笑容没有苦涩,不带嘲讽,而是含着如释重负与释怀的欣慰。
“太好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发自肺腑,“真的太好了。”
雷蛰的手腕再次振动。终端屏幕亮起,应该是雷震又发来了消息,催促他回答。
他抬起手腕,想告诉枪客关于雷震急切寻找她的事,想问她是否愿意与家人重新联系——
“姑……”
他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枪客打断了。
“这样就好了。”她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流淌着温柔而坚定的光。
“这样就好。”
“我是枪客,你是蛰。”
雷蛰停下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紫色眼眸里清澈而坚定的光,突然明白了。
她不希望这层突兀出现的关系成为他的累赘。不希望这层血缘变成道德绑架的绳索,逼他必须为姑姑做什么。不希望他因为这份突然的相认,而背负上本不该背负的责任。
他们只是萍水相逢。
顶多并肩作战过几天的战友。
仅此而已。
“蛰只是冰系元力者,路过此地,并离开了。”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只记得这些。”
她顿了顿,看向雷蛰的目光变得无比温柔,温柔得近乎怀念:
“快回家吧。”
雷蛰动了动嘴唇。
他一时间为枪客的举止而无言。她知道那个雷系元力者就是自己,知道如果她开口,自己很可能会答应假扮她继续战争——为了卡米尔,为了杰洛米,为了那些信赖她的人们。
但她没有。
她选择了切断这层刚刚确认的关系,选择了放他自由,选择了让他只是“蛰”,一个路过此地、很快就会离开的过客。
“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雷蛰轻声问。
“名字?”枪客了然一笑,笑容里带着释怀后的轻松与自信,“我叫枪客,一名宇宙浪客,现在,是为了印加解放而努力的战士。”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布帘的方向,声音柔和下来:
“蛰,你可以帮我把杰洛米叫过来吗?”
“……当然。”
雷蛰转身,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布帘时,身后传来枪客的声音。
“帮我转达他们一句话吧。”
雷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就说,我从来没怨恨过。我的人生从未如此完整,也再也不会感到孤独。”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平静,像在做一个最后的告别:
“一切安好,就此别过。”
——————
杰洛米抱着卡米尔匆匆走进隔离区时,枪客已经重新调整了姿势,靠坐在床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杰洛米走到床边,天空蓝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心痛。他想说什么,但她先开口了:
“坐。”
声音很轻,但杰洛米立刻听话地在床边坐下。卡米尔在他怀里动了动,天空蓝的眼睛看向母亲,伸出小手。
她艰难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卡米尔立刻抓住她的手指,紧紧握着,像抓住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我的情况……”枪客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医疗队说了吧。”
杰洛米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下头,抱着卡米尔的手臂收紧,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说……毒解不了……”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否认,“我能活,但不能活太久。”
说得很直接,很坦然,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可是……”杰洛米抬起头,眼泪终于滑落,“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他为她的命运愤愤不平,为那些她曾经承受的不公,为那些她拼命挣扎才获得的微光,为现在——当一切终于开始好转时,却又要被无情夺走。
他知道她为何离开雷王星,陪她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困难曲折。他知道她如何在绝境中淬炼自己,如何在血与火中重塑尊严,如何从被家族抛弃的“残次品”,成长为受人尊敬的“枪客”。
而现在,命运又要夺走她。
夺走他的此生挚爱与唯一。
枪客伸出手,指尖轻轻拭去杰洛米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别这样。”阿雅轻声说,用没被卡米尔抓着的那只手,轻轻抚上杰洛米的脸颊,“能见到起义军胜利……也很不错。我的一生……自此便有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但真实的笑容:
“我的名字不再籍籍无名,它会写入这个星球的历史……会有很多人记得我。”
杰洛米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从眼眶里滚落的大颗泪珠。他低着头,肩膀颤抖,怀里的卡米尔似乎感知到父亲的悲伤,也开始小声抽泣。
阿雅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她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指腹擦过那些滚烫的泪水,声音很轻:
“不要哭了,杰洛米。你我早已预料过这样的结局……在我们决定启程的时候,‘枪客和骑士’,就料想过总会有为了正义牺牲的一天……”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的事实:
“这就是人生嘛。”
不求幸福而求悲哀,
不求平静而求痛苦。
枪客看着他痛苦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手移到杰洛米的头顶,像抚摸孩子一样,轻轻揉了揉他深蓝色的短发。
“这是我们的选择,杰洛米。从我们决定为那些被压迫的人战斗开始,这就是我们选择的路。”
杰洛米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掌心。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手掌,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颤抖着,像一头受伤的、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
枪客任由他靠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卡米尔的襁褓。婴儿在父亲的怀里,在母亲的气息中,渐渐停止了哭泣,只是睁着澄澈的双眸,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帐篷里很安静。
灯在角落静静发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永远拆不散的家。
许久,杰洛米才抬起头。他眼眶通红,但眼泪已经停了。他看着她,天空蓝的眼睛里还有痛苦,但更多是一种沉重的、接受了现实的平静。
“我会带卡米尔去看起义军胜利的那一天。”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很坚定,“我会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个英雄。是个为了正义、为了自由、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英雄。”
枪客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泛起温柔的水光。她笑了,笑容苍白,但发自内心。
“好。”她轻声说。
杰洛米握住她的手,紧紧握着,像要把她的温度刻进骨子里。卡米尔在他怀里动了动,伸出小手,也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一家三口的手,叠在一起。
——————
医疗帐外,夜色深重。
雷蛰站在帐篷的阴影里,冰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他抬起手腕,终端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冷白的光,映亮他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紫色眼眸。
他点开与雷震的通讯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大伯急切的追问上。那些文字在屏幕上一行行排列,每个字都透着屏幕那头坐立不安的焦虑。
雷蛰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片刻,落下。
他没有添加任何自己的话,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只是将姑姑最后让他转达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输入,发送:
“姑姑说:我从来没怨恨过。我的人生从未如此完整,也再也不会感到孤独。一切安好,就此别过。”
消息发送的瞬间,屏幕上方显示“已送达”。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夜风穿过营地,带起帐篷帆布的簌簌声响。远处还有未散的庆祝会余烬,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破碎的星辰。执勤的士兵在营地边缘巡逻,脚步声规律而沉重,与帐篷内压抑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赞德和紫堂真站在雷蛰身侧不远处。绿发少年抱着手臂靠在帐篷支柱上,金红色的眼眸低垂,盯着地面某处,难得的安静。紫堂真站得笔直,金翠色的眼眸不时抬起,看向雷蛰的侧脸,又迅速移开。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雷蛰手腕上的终端终于再次震动。
屏幕亮起。
雷蛰垂下眼眸。
雷震的回复很简单,只有一行字。没有追问她在哪儿,没有问她的状况,没有问任何细节。
只有短短八个字,加一个省略号:
“了解了。祝……一切安好。”
那个省略号很微妙地卡在“祝”和“一切安好”之间,像一句没能说完整的话,一个咽回去的称呼,一次最终还是没有出口的挽留。
雷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随后关闭了终端屏幕。
黑暗重新笼罩这寸天地,只有夜空中稀疏的星光,和远处零星的火光,隐隐约约在他冰蓝色的长发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帐篷帘的方向。
————
【小剧场】
雷震雷霆和枪客,小时候是很要好的伙伴。
枪客元力公证失败,还是皇子的雷震和雷霆向神殿,长老议会,甚至当时的雷皇求情,但都被拒绝了。
他们对枪客说,一定会有办法。
但最后食言了。
为了不连累他们奔波,也因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枪客黯然孤身离开。
从此杳无音讯。
他们心底依旧记得那封信。
写着
【别忙活啦,没用的。
我去宇宙闯荡一番,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