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岁岁年年海棠依旧(2/2)
承宁打断我。
“娘亲,他说了,没有三宫六院,只有我一人,若他负我,天大地大,我断不会留在那里。”
我望着她。
那一刻,我看见的不再是那个小丫头,而是一个有了自己主意的女人。
谢长卿在旁边,忽然气笑了。
“跟他们萧家,真是纠葛不清。”
我也笑了。
是啊,纠葛不清。
可这纠葛,是甜的。
承宁成亲那天,我们进了京城。
二十年了。
上一次站在这里,是坐着马车离开。
这一次,是来送女儿出嫁。
婚礼在东宫举行,太子娶亲,排场盛大,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大殿,满城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萧景琰把天下治理得很好。
边境安定,百姓富足,朝堂清明,他一个人,守着那把椅子,守了二十年。
守得很好。
好到他的儿子,能只考虑自己的爱情。
好到萧烆可以说“没有三宫六院,只有一人”。
好到承宁可以不用担心那些宫斗。
我在人群里远远看见他。
头发白了许多,身姿依旧笔直。他站在大殿前,崔瑾瑶在他身旁,迎接着四方来客。她的脸上带着笑,端庄,从容,撑得起这天下最尊贵的门面。
承宁穿着嫁衣,一步一步走向大殿。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萧景琰望着她。
望着望着,眼眶就红了。
可他笑着。
“好孩子。”他说。
承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父皇。”
那一声,让萧景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宴席很热闹,觥筹交错,笑语喧天,谢长卿今晚也高兴,多喝了几杯,承安在旁边守着。
我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头晕,跟嫡姐说了一声便退了出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凉意,把酒气吹散了些。
我顺着那条长长的宫道,慢慢往前走。
那些转角,那些宫墙,那些月光落下来的地方,都和从前一样。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院落前。
揽月轩。
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还在。
比从前高了许多,枝干粗壮,冠盖如云。月光落下来,透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站在树下,望着那棵树。
忽然有些恍惚。
二十年了。
从离开那天算起,整整二十年。
身后响起脚步声。
顿了顿,然后慢慢走近,在我身边停下来。
“陛下怎么来了?”我没有回头。
“出来透透气,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
他顿了顿。
“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我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望着那棵海棠树。
二十年了。
上一次这样站着,是他站在城墙上,我站在马车旁,隔着那么远,那么远。
这一次,我们站在同一棵树下。
风吹过来,吹动海棠的枝桠。
“没想到你我此生还能再相见。”他忽然说。
我转过头,望着他。
“第一眼看见承宁,我就愣住了。”他说,“有故人之姿。”
我没有说话。
“你放心,烆儿会对承宁好的。”
“嗯。”
他沉默了一息。
“年年,你说当年我若有他这般……这般死缠烂打,不管不顾,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望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落在那双藏了太多东西的眼睛里。
他老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
“没有如果。”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是啊,没有如果。”
他转过头,又望向那棵海棠树。
“我是那个永远要端着的人。我放不下那个架子,放不下那些规矩,放不下那些应该和不应该。”
他顿了顿。
“所以,我只能站在城墙上,送你一程。”
他的声音很轻。
“现在好了,两个孩子,替我圆了。”
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得像从来不曾有过。
可它确实在那里。
“我常常想起那年在东宫的日子。”他说,“想起你在揽月轩,想起那些我站在廊下的夜晚。”
“那时候我想,能这样远远看着,就够了。”
“后来你走了,我想,能这样远远念着,就够了。”
他转过头,望着我。
“如今见了你,我想,能这样站一会儿,说几句话,就够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崔瑾瑶站在不远处。
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张从容的脸上,她站得笔直,像这二十年里无数次那样——不远不近,刚刚好。
萧景琰回头看了她一眼。
又转回来。
“她对我很好,这些年,她一直都在。”
我望着他。
又望向她。
她站在那里,没有打扰,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说,“去吧,她在等你。”
萧景琰看着我。
然后他点点头,转身,向她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年年。”他没有回头。
“嗯?”
“保重。”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崔瑾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双含笑的眼睛里。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回去,和他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我忽然想起祖母说的那句话——
人这一辈子啊,其实就是看几回花开,听几场雨落,遇见几个人,又送走几个人。
看懂了,就活明白了。
如今,我好像真的看懂了。
可看懂的不是离别。
是圆满。
是所有人都找到了归处。
是我站在这里,望着他们走远,心里没有难过,只有满满的、暖暖的什么。
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我回了头。
谢长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他脸红红的,酒气还没散,可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把披风披在我肩上。
“明珠说你出来了,夜里凉,别冻着。”
披风上还带着他的温度,暖暖的。
我望着他,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真好。”
他握住我的手。
那掌心干燥而温暖,和我第一次握住的时候一样。
二十年了。
他还是那个会在我喝完苦药后递给我一颗糖的人。
还是那个说“往后江南烟雨,大漠孤烟,我们都不分开”的人。
“回家?”他问。
我点点头。
“回家。”
我们并肩,慢慢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我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海棠树还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它身上,落在这个曾经困住我、也护住我的地方。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远处,宴席的喧嚣已经渐渐散去,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月亮挂在天空,又圆又亮。
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