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岁岁年年海棠依旧(1/2)
承安十七岁那年,谢家的商行已经开成了大燕第一商行。
他十二岁开始跟着谢长卿学做生意,三年出师,两年把生意做到了大江南北,丝绸、茶叶、瓷器、药材,什么赚钱做什么,别人还在观望,他已经出手,别人刚出手,他已经收网,嫡姐打趣说“咱们承安好似会未卜先知呢”
承安那性子,不爱笑,却总爱想。看账本的时候,看人的时候,看事情的时候,那眼神沉沉的,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道理。
可他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他对承宁,对安安,对那一群弟弟妹妹,总是护着,承宁要什么,他给什么,安安闯祸,他兜着,弟弟们打架,他拉架。
这孩子,心里装着一大家子人。
承宁就不一样了,那天晚上,她坐在我面前,眼睛亮亮的。
“娘亲,我想出去”
我愣了一下。
“去哪儿?”
“想去小时候你带我去过的地方。”
我望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她不像承安,承安稳得住,坐得住,能把一个商行打理得井井有条,承宁不一样,她从小就不安分,爱跑,爱看,爱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
“那我和你父亲跟着你。”我说。
“不用。”她摇摇头,“我带上白狼和几个丫头就行。”
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长大了。
从那个追着蝴蝶满院子跑的小丫头,长成了能自己出门的姑娘。
“那得答应我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每个月写信回来。”
她点点头。
“好。”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一封信。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娘亲,放心,我会好好的。你不要哭鼻子哦。”
谢长卿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
“她像你。”
也许吧。
像那个从北疆走到京城、从京城走到江南的我。
像那个一路走来,追求自由的我。
承宁走了两年。
两年里,信从没断过。
第一年,她去了蜀地和岭南,她说那里的山好高好高,云在半山腰飘,她学会了吃辣,每顿饭都辣得直吸气,可还是想吃。岭南的天好热好热,果子好多好多。她住在一个老阿婆家里,阿婆教她织布,织出来的布花花绿绿的,可好看了。
第二年,她去了大萧,她交了一个朋友,是个姑娘,骑马射箭都很厉害,比她还疯。她们一起去骑马,一起去爬山,一起去逛集市。
信的末尾,她总是写——
“娘亲,我很好,不要担心。”
“等我回来。”
她还没回来,那年秋天,院子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个姑娘。
穿着锦衣,骑着骏马,身后跟着几个护卫。她站在院子门口,望着那棵老海棠树,望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来,站在承安面前。
承安望着她,忽然笑了。
就那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来了。”他说。
那姑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你知道我会来?”
“一直在等。”承安说。
我站在旁边,一头雾水。
这姑娘是谁?承安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叫“一直在等”?
那姑娘走过来,对我行了一礼。
“伯母好。”
我扶起她,望着她的眼睛。那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
“好,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萧玥。”
一个月后承宁回来了
原来萧玥就是她信里写的那个朋友——骑马射箭很厉害、比她还疯的那位大萧姑娘。
缘分这东西,说来也怪。
承宁在大萧认识了萧玥,萧玥听了承宁描述的哥哥,生了好奇,好奇生了想见,想见生了喜欢。
缘分这东西,说来也怪。
承安成亲了,娶的是大萧皇帝与那位奇皇后的小公主。
他说终于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人。
萧玥是个活泼的姑娘,笑起来没心没肺的,说话直来直去,跟宫里长大的孩子完全不一样,她穿着嫁衣,站在承安身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承安也笑。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样开心。
萧玥每次从大萧来,都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一回,她拿出一个小小的方盒子,比手掌略小,正面平滑如镜,她举起来,对着我们,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
那盒子忽然亮了。
抱荷吓了一跳,躲到我身后。
萧玥把那个小盒子转过来给我们看。
那小小的镜面上,竟然有我们——小小的人儿,挤在一起,那一瞬间的样子,就被这么定住了。
好像时间被切下来一小块,存进了这小盒子里。
“母亲,这能存好多好多张呢,往后您想看我们,不用等我们过来,打开它就能看见。”
“这个好,能存住。”
萧玥点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能存一辈子呢。”
次年春天,祖母走了。
那年海棠花开得正盛。她躺在榻上,握着我的手,嘴角微微弯着。
“年年。”
她望着我,眼睛里有光。
“这些年,我很开心。”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握着她的手。那手比从前更凉了,骨节分明,皮肉松松地覆在上面。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双手,替我擦过无数次眼泪,每次我不开心,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如今她要走了。
她笑了笑,又看向窗外的海棠花。
“花开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
像睡着了一样。
祖母走后,太皇太后一下子老了。
她坐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一坐就是半天,我去陪她说话,她有时候应,有时候不应,应的那些时候,说的都是从前的事,那些我只在故事里听过的岁月。
当月她大病一场。
萧景琰派人来接,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有些不想走呢。”她说。
我知道她不想走,这个院子,这棵海棠树,这里有祖母的影子,有我们这些年的热闹,回了宫,就是那座高高的宫墙,就是那些规矩和礼数。
可她是太皇太后,那个位置,注定要回去的。
临走那天,她握着我的手。
“年年,以后的春天花开,秋天叶落,都替我继续看看。”
我说好。
她又看向承宁,招招手,承宁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孩子,你来送我,好不好?”
承宁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也愣住了。
“你刚送走祖母,别再送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心疼我。
她知道送走一个人有多疼,知道刚送走一个,她不想让我再疼一次。
“让宁儿来。”太皇太后看着承宁,“年轻人,扛得住。”
我站在院子门口,望着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弯去,再也看不见。
承宁后来跟我说,太皇太后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山水。
快到京城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这些年,有你们陪着,我很高兴。”
萧景琰站在宫门口,望着马车缓缓停下,望着承宁扶太皇太后下车,望着那个和我年轻时七八分像的小姑娘。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后来承宁说,萧景琰看她的那一眼,很长很长,长到她有些不知所措,长到她听见身后的嬷嬷小声说“像,真像”。
同时愣住的还有一人。
是萧景琰与崔瑾瑶的儿子,萧烆。
就那一眼。
萧烆后来跟承宁说,那一瞬间,他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不是惊艳,不是心动,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认识她很久了,好像一直在等这样一个人,好像这一眼,把他人生所有的空白都填满了。
承宁那时候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个少年的目光,也让她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那些日子,承宁天天陪在太皇太后身边。
喂她吃药,陪她说话,给她讲江南的事。太皇太后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糊涂的时候望着她唤“年年”。
承宁从不纠正。
每一次她唤“年年”,承宁都轻轻应一声。
“我在。”
太皇太后走的那天夜里,月亮很圆。
她走得很安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承宁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萧烆跪在旁边,陪着她。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有人开始哭丧,一声一声,拖得很长很长,承宁听不见那些。她只是握着那只手,握着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一动不动。
萧烆轻轻伸出手,覆在她手上。
承宁抬起头,望着他。
他什么都没说。
可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
后来萧烆开始往江南跑。
一开始是“路过”,说是替父皇巡视南方。后来是“刚好有事”,说是来看望故人。再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从京城追到江南,从春天追到秋天。承宁去哪儿,他就去哪儿,承宁说要跑,他就跟着跑。承宁说“你别跟着我了”,他就远远跟着,不远不近,刚刚好的距离。
承宁问:“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萧烆想了想。
“跟到你不想跑为止。”
承宁愣住了。
“我不想逼你,可我也不想错过你。”
她望着他,望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天晚上,承宁来找我。
她坐在我面前“娘亲,我喜欢他。”
我斟酌着开口:“可他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