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月出草原(2/2)
马车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越来越近。
我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是小月。
她骑着那匹白马,追了上来。
跑到马车旁边,她勒住马,喘着气,望着车窗里的沈昊。
“沈昊!”
沈昊回过头。
小月望着他,脸被风吹得红红的,眼睛却亮亮的。
“我跟你们一起去过年,好不好?”
沈昊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小月看着我们,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想去看看江南是什么样的。”
她抬起头,望着沈昊。
“你带我去,好不好?”
沈昊望着她。
望着望着,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好。”
车轮继续滚动,车帘被风吹起一角,我看见他们并肩骑着马,一直笑,谁都没有说话。
那沉默里,有一种东西。
很满,很暖。
有些缘分,隔着山海也能生根发芽。
草原到江南,隔了千山万水。可那颗种子,还是发了芽。
那一年,小月在江南过的年。
祖母看见她,喜欢得不行,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太皇太后也喜欢她,说这姑娘骑马的样子,让她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嫡母更不用说,天天炖汤给她喝,把她喂得圆了一圈。
小月红着脸说,伯母,我真的喝不下了。
嫡母说,再喝一碗,这碗是补气血的。
我们都笑。
沈昊天天陪着她,带她去看西湖,逛园林,走那些他走过的地方,小月什么都新鲜,看见花要问,看见水要问,看见船也要问。沈昊就一样一样给她讲,讲得口干舌燥,却一直在笑。
第二年他们成了亲。
婚礼在两边都办了。
先在草原上办了一场,篝火燃了三天三夜,小月穿着红衣,骑马绕了三圈,沈昊跟在她身后,笑得像个傻子。
又回江南办了一场,院子里张灯结彩,海棠花开得正盛,祖母坐在主位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太皇太后挨着她,两个老太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含翠她们都来了,拖家带口,站成一排。抱荷抱着孩子,站在最前面,笑得最大声。
小月穿着凤冠霞帔,从门口走进来。
沈昊站在那里,望着她,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两个人对着祖母和太皇太后,拜了下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承宁在旁边拍手叫好,承安站在她身边,嘴角微微弯着。
拓跋朔也来了,他望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却一直在笑。
那天夜里,我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圆月。
谢长卿走过来,从后面轻轻环住我。
“想什么呢?”
“想她这一世,终于圆满了。”
他不明所以,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我没有解释。
有些事,只能我一个人记得。
可我记得就够了。
小月呀,上一世,你穿着和亲的嫁衣,走进那座深宫,再也没有出来,你望着宫墙发呆,你说草原很美,很自由,可你永远回不去。
这一世,你穿着嫁衣,嫁给你想嫁的人。
可以一直住在草原上,也可以随时来江南。
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再也不用望着远方发呆。
再也不用说“草原很美”,却永远回不去。
这一世,你自由了。
那些年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小月和沈昊成亲后,三年抱俩,全是儿子。嫡母今天给老大喂饭,明天给老二换尿布,嘴里念叨着“这两个皮猴”,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父亲在旁边帮忙,被指挥得团团转,却一直在笑。
嫡姐和谢长渊更厉害,安安之后,又连生了三个儿子,祖母看到嫡姐都要念叨“悠着点”,嫡姐摆摆手说“没事,我喜欢孩子,趁年轻多要几个。”谢长渊站在旁边,小心护着。
安安带着弟弟,满院子跑,承宁跟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就跑到了后院,和承安一起看那棵老海棠树。
那棵树,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茂盛。
花开的时候,满院飘香,祖母说,这是福气。
我看着一院子的孩子,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一日夜里,我靠在谢长卿肩上,轻声说:“你说,我肚子这些年怎么没动静呢?”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我揽得更紧了些。
“是我。”
我愣住了。
“什么?”
他低下头,望着我。烛火映着他的脸,映着他眼底的心疼。
“你生承安承宁的时候,受了那么多罪。推事院的阴寒,产后又没养好……”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想再让你受一次。”
我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让含翠……”
他点点头。
“绝子药。”
那三个字,轻轻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个傻子,”我捶他的胸口,“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他握住我的手。
“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又不是大夫!”
他笑了,轻轻把我拥进怀里。
“有没有事你不清楚吗?”
我的脸红了。
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我发顶。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轻轻的,带着几分得意。
“这些年,我有没有让你操心?”
我抬起头,瞪他一眼。
“你还说——”
他低头,在我额角落下一个吻。
“我舍不得你,比什么都真,那药是含翠配的,温养为主,不伤根本,我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不想再让你闯那道鬼门关。”
我的眼眶又热了。
可这一次,是暖的。
“我只想你平安”
我埋在他胸口,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可那眼泪里,有心疼,有责怪,还有太多太多的……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
从北疆到京城,从东宫到江南,他看着我一关一关闯过来,看着我在鬼门关前走了几遭。他比谁都清楚,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可他从来没有说过。
只是默默地,做了这个决定。
“傻子。”我闷在他怀里,又骂了一句。
他笑着,轻轻拍着我的背。
“值了。”
那天夜里,我们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彼此的心跳。
人这一辈子啊,其实就是数过几度月圆,听过几夜雨声,送走过几程人,还能同看一轮月圆。
看懂了,就知足了。
如今,我好像真的看懂了。
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真好。
这一世,终于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