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无言的告别(2/2)
“没有。”林见星摇头,“只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会有人给我寄信。”
回到房间,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洗漱用品,父亲的戒指,那本还没翻开的丹麦语教材。所有东西塞进背包,十分钟就收拾完了。
然后他坐在床上,等。
等天亮,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离开。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老陈打来的:“小星啊,今天晚上你不用来了。我儿子从奥胡斯回来了,他帮我洗碗。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陈叔。”林见星说。
“你找到其他工作了吗?”
“还没有。”
“那你再等等,过几天可能还有机会。”
“好,谢谢陈叔。”
挂了电话,林见星看着手机屏幕。老陈的语气很正常,不像是在配合什么人。这通电话应该只是巧合。
但海鲜处理厂的工作呢?明天早上五点。如果他现在离开,就要放弃那份工作。如果不离开……
他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自己,坐在火车站的长椅上,那么孤独,那么脆弱,那么……容易被找到。
他不能冒险。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林见星背着背包,悄悄离开了青年旅舍。他没有退房,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只是把房钥匙放在前台的桌子上,旁边放了两百丹麦克朗——这是三天的房费。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他快步走着,没有回头。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到一种近乎麻木的紧迫感。
他需要离开哥本哈根,离开丹麦,离开欧洲。
但他没有护照——护照在巴黎的公寓里,他离开时没有带。没有护照,他无法坐飞机,无法坐跨国火车,甚至无法住正规酒店。
他需要想别的办法。
走到港口附近时,天开始蒙蒙亮了。码头上已经有一些工人在忙碌,吊车的轰鸣声,集装箱碰撞的声音,还有工人们用丹麦语喊话的声音。
林见星站在阴影里,观察着。他看到一艘货船正在装货,船身上写着“M/S Nordic Star”,目的地是“Reykjavik”。
雷克雅未克。冰岛。
一个与世隔绝的岛国,一个语言不通的地方,一个……足够远的地方。
他看见一个水手模样的男人从船上下来,在码头边抽烟。林见星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Exce .”他用英语说,“这艘船去冰岛吗?”
水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对,中午出发。”
“船上需要临时工吗?我可以干活,什么都行。”
水手打量着他:“有经验吗?”
“没有,但我可以学。”
“为什么要上船?”
林见星沉默了一下,说:“我需要离开这里。”
水手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掐灭烟头:“船长可能不会同意。但如果你真的想走,我可以带你去见大副。不过先说好,这不是游轮,条件很差,工作很累,而且到了雷克雅未克之后,你得自己想办法。”
“我知道。”林见星说,“谢谢你。”
水手带他上了船。船很大,甲板上堆满了集装箱,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海水混合的味道。他们下到船舱,在一个小房间里见到了大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正在看航海图。
水手用丹麦语跟大副说了几句,大副抬起头,看向林见星,用英语问:“你为什么想上船?”
林见星重复了刚才的话:“我需要离开这里。”
“有护照吗?”
“没有。”
大副皱起眉头:“没有护照很麻烦。如果被海关查到……”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林见星说,“到了雷克雅未克,我会自己离开,不会连累你。”
大副看了他很久,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某种理解。最终,他叹了口气:“船上确实缺个打杂的。厨房帮忙,打扫卫生,一些简单的维修。你能干吗?”
“能。”
“工资不高,而且到了冰岛才能结。”
“没问题。”
大副点点头:“那行。船中午十二点出发。在这之前,你待在船舱里,不要到处走。如果海关来检查,你躲到储物间去。明白吗?”
“明白。谢谢。”
水手带他去了船员休息区,给了他一套旧工作服,指了指一个空床位:“你就睡这里。上午九点开饭,记得去厨房帮忙。”
林见星换上工作服——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把自己的背包塞到床底下,然后在床边坐下。
船舱很小,空气里有霉味和汗味。透过小小的舷窗,他能看见外面的天色越来越亮,码头的轮廓逐渐清晰。
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哥本哈根,离开那些追踪的眼睛,离开这个让他无法喘息的地方。
他不知道冰岛等待他的是什么。也许更冷,更孤独,更艰难。但至少,那里足够远,远到也许可以暂时安全。
他从口袋里拿出父亲的戒指,握在手心。金属冰凉,但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把它捂热。
就让它凉着吧。就像他的心一样。
上午十点,海关官员上船检查。林见星按照大副的指示,躲在储物间里。储物间堆满了杂物,空气污浊,只有门缝透进来一丝光。他蹲在角落,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如果被找到,会怎么样?被遣返?被拘留?还是……被交给某个在找他的人?
他不知道。他只能屏住呼吸,等待。
检查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脚步声渐渐远去,船上的广播响起,用丹麦语和英语通知即将开船。
林见星从储物间出来,回到休息区。透过舷窗,他看见码头上的工人在解缆绳,吊车停止了工作,货船开始缓缓移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哥本哈根的港口在视野中渐渐缩小,那些彩色的房子,那些古老的教堂,那些他曾走过的街道,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再见了。
他在心里说。不知道是对这座城市说,还是对过去的自己说。
货船驶出港口,进入开阔的海面。风浪变大,船身开始摇晃。林见星扶着墙壁站稳,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
前方是北大西洋,是冰岛,是未知的未来。
后方是他抛弃的一切:爱情,梦想,信任,还有那个他曾以为会永远陪伴他的人。
他没有哭。眼泪在过去的几天里已经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像这海面一样,表面波澜不惊,深处暗流涌动。
他回到床边,躺下。船身的摇晃像某种摇篮,但他睡不着。
他想起了顾夜寒。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更衣室。顾夜寒流着泪说:“你们以为我不痛吗?”
那时他信了。现在,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也许顾夜寒真的痛。也许那些眼泪是真的,那些拥抱是真的,那些“我做不到失去你”的告白是真的。
但那又怎样呢?
真的感情,不一定能对抗真的现实。真的痛苦,不一定能改变真的选择。
在家族的压力面前,在商业的利益面前,在那个能给他一切的未来面前,顾夜寒还是做出了选择。
而他,成为了被放弃的那一个。
这就是结局。
货船在风浪中颠簸前行。林见星闭上眼睛,听着引擎的轰鸣声,听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听着这个钢铁巨兽在茫茫大海上孤独前行的声音。
像他一样。
孤独地,沉默地,向着未知的方向,告别过去,告别所有曾经珍视的一切。
无言的告别。
因为有些告别,不需要语言。
只需要转身,离开,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