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墨香里的新生(2/2)
“沈叔,这纸鸢线要放多长?”少年仰着头,手里的线轴转得飞快,线绳在雨里绷得笔直,像根银线。沈砚之望着远处的钱塘江口,那里的帆影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水墨画里的淡墨痕:“想放多远就放多远,只要线在手里攥紧了,别让它跑了就行。”
他的指尖划过线轴上的刻痕,那是苏晚去年冬天刻的,每道浅痕代表一个放晴的日子,她说“攒够三十道,我们就去泉亭驿看新立的石碑,把诗稿读给爷爷奶奶听”。现在数着,已经有二十九道了,就差一道,就能凑满。
新石碑是上个月才落成的,青灰色的石料,是闻家老匠从泉亭驿后山采的。碑正面刻着“闻仙问医”四个大字,是沈砚之写的,笔锋苍劲,带着祖父的影子;背面是他续写的《诉衷情》,从“莲池雨,纸鸢风”写到“墨痕新,荷影同”,刻最后一个“同”字时,少年的小凿子不小心滑了,在碑角留下个小小的缺口,倒像片未落的莲瓣,翘着尖。
苏晚当时蹲在碑前,摸了摸缺口,笑着说“这是天意,不碍事”,就像当年祖父的诗稿缺了半页,才让他们有机会续上;就像莲形石片碎了,才让金箔补出了新的模样。缺憾里藏着的,从来都是新生的机会。
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点微光,像墨里掺了水。少年的纸鸢终于飞了起来,竹骨绷着皮纸,在风里稳稳地飘,上面画着四朵荷花,每朵花心里都写着一个字:“沈”“苏”“闻”“石”,墨色浓淡不一,是少年一笔一划填的,填到“石”字时,还不小心沾了点朱砂,在花瓣上晕出个小红点,像颗小果子。
纸鸢线穿过铜钱钥匙的孔,风一吹,线绳在钱孔里来回蹭,发出“嗡嗡”的响,像首没唱完的歌,调子软乎乎的,是少年常哼的童谣。沈砚之忽然发现,线轴上的刻痕已经攒到了第二十九道,明天若是晴天,就凑满三十道了,该去泉亭驿,该把续写的词读给祖辈听了。
苏晚不知何时煮好了新茶,茶是用荷池边的柳叶和去年的陈茶混着炒的,带着点荷香。茶杯是用闻仙堂的旧药碗改的,碗沿磕了个小缺口,用金漆补了,碗底还留着“民国八年,闻记”的印记,是当年闻家姑娘用来盛荷露的碗。
茶香混着墨香飘过来,暖得人心尖发颤。少年正踮着脚够药柜顶层的旧账本,小胳膊伸得笔直,脚尖踮得老高,账本却纹丝不动。沈砚之走过去,伸手把他抱起来,少年的小手立刻抓住账本,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就在这时,沈砚之看见池水里的倒影——三个身影挨得很近,少年在中间,他和苏晚在两边,头凑着头,看着天上的纸鸢。像当年诗稿里画的那样,像泉亭驿残碑上刻的那样,纸鸢在天上飞,荷花在池里开,墨香漫过天井的青砖,漫过三年的光阴,漫过那些藏在凿痕里、墨痕里、红绳里的未完念想。
“沈叔,你看!纸鸢上的荷在动!”少年指着天上,纸鸢被风吹得鼓起来,上面的荷花像活了似的,花瓣轻轻晃,像在点头,又像在笑。沈砚之抬头时,看见苏晚正望着他笑,鬓角的白发在微光里闪着光,像极了当年祖母诗帕上的银线,细得温柔,却韧得能牵住岁月。
他忽然明白,所谓墨痕重生,从来不是要把过去擦掉重写,不是要回到从前,而是让那些藏在墨里的牵挂、刻在石上的约定、系在红绳上的念想,在时光里慢慢开出花来,开在纸鸢上,开在荷池里,开在少年的笑里,开在他和苏晚鬓角的白发里。
池边的砚台里,墨汁还在轻轻晃,映着天上的云,映着飞的纸鸢,映着三个紧紧挨着的身影,像幅永远画不完的《归巢图》。少年的笑声落在墨汁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把“沈”“苏”“闻”“石”四个字,把那些跨越百年的等待与重逢,轻轻揉在了一起,揉进了这墨香漫溢的新生里。
风又吹来了,带着荷香,带着墨香,带着远处钱塘潮的声音,纸鸢线在手里轻轻颤,像祖辈的手,轻轻牵着他们,走向带着墨痕的、永远温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