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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未完的诗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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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里。”苏晚忽然指着笔杆的裂缝,裂缝里塞着卷极小的纸条,用棉线缠着。沈砚之小心翼翼挑开棉线,纸条展开,是首没写完的词:“莲池雨,纸鸢风,半句《诉衷情》未终。”字迹被水洇过,有些模糊,却能看出是祖母的笔迹——她写字总爱把“情”字的竖心旁写得稍长些,像颗悬着的心。

沈砚之忽然抓起案头的笔,蘸了苏晚新研的墨,墨汁饱满,顺着笔尖往下滴,落在诗稿的空白页上。笔尖落纸时,他仿佛听见祖父的声音在耳边说“墨要浓些,阿鸾喜欢看墨色重的字,说这样看着心里踏实”,又看见祖母坐在荷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荷帕,绣了一半的莲摆在膝头,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着急,又像是在等什么。

“写什么呢?”苏晚凑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发间的荷花露气飘进他鼻间,清清凉凉的。她看见纸上已经写了两句:“石上莲开缝,碑前字重生。”墨汁在纸上渗得很慢,像是在等她的话,又像是在等荷池里的那朵莲开。

她忽然想起闻家老匠说的话:“当年沈先生研墨,总爱在墨里掺点荷池的水,说这样墨里就有阿鸾喜欢的荷香。”便起身走到窗边,从木盆里舀了点荷池的水——是今早她接的,里面还浮着片小小的荷叶,滴了两滴进砚台里。墨汁立刻泛起涟漪,荷香混着墨香,更清润了。

水落墨开,沈砚之的笔尖像是有了力气,接下来的句子顺着笔尖淌出来:“潮生归旧驿,风暖续残红。”他写得极快,手腕转动间,笔锋的走势竟与诗稿上祖父的笔迹渐渐重合,尤其是“潮生”二字,墨色浓淡、笔画顿挫,都像是祖父亲手写的。苏晚忽然发现,他写“归”字时,笔锋顿了顿,与残碑上“归魂处”的“归”字,分毫不差。

闻家少年在一旁数着药柜的抽屉,手指划过抽屉上的药名标签,标签都黄了,字也模糊了。忽然,他指着最底层抽屉的背面:“沈哥!这里有个暗格!”他搬开抽屉,后面的木板上刻着朵小小的莲,花心处有个针尖大的小孔,与铜钥匙的形状正好匹配。

沈砚之把那枚铜钱钥匙插进小孔,轻轻一拧,“咔”的一声,暗格弹开,里面躺着个青花瓷瓶,瓶身是天青色的,上面画着半朵莲,花瓣的纹路与苏晚玉簪上的荷纹如出一辙,正好能凑成一朵完整的莲。瓶底印着“闻仙堂”三个字,是闻家瓷窑的标记。

“是奶奶的胭脂瓶!”苏晚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小时候偷摸打开过祖母的梳妆盒,里面就有个一模一样的瓶子,“奶奶总说,这胭脂是闻家姑娘给她调的,用荷池的露水,拌上临安的松烟墨,涂在唇上,连说话都带墨香,说这样你爷爷读诗时,就会盯着她的嘴看。”

她小心地拔开瓶塞,里面没有胭脂,只有张叠成莲形的纸,纸是用荷梗纤维做的,带着点韧性。展开纸,是封短信,字迹硬邦邦的,是石匠的手笔:“民国十三年,秋,沈兄把诗稿寄来闻仙堂那天,天阴着,阿鸾姑娘在泉亭驿的碑前站了整夜,风刮得大,她却不肯走,说‘等他回来,我要绣完那朵莲,听他把词读完,我们就去荷池边看莲开’。”

沈砚之的笔停在“归”字上,墨汁滴在纸上,晕成个小小的圆,像颗眼泪。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坐在藤椅上,给他讲的故事:“你爷爷总说,诗稿的结尾要等一场雨,雨停时,荷池里的晚荷开了,月亮出来了,就能续上了,说那是我跟他的约定。”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钻了出来,透过窗棂落在荷池里,池中央的一朵迟开的荷不知何时绽放了,花瓣是浅粉色的,带着点羞赧,花瓣上的水珠在月下亮得像碎银,滚来滚去,却不落下。

“该收尾了。”苏晚把胭脂瓶里的纸递给沈砚之,纸上的莲花纹路与诗稿上的墨痕渐渐重合,纸边的墨色与诗稿的墨色融在一起,像是天生就该在一处。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最后两句:“墨痕侵旧纸,荷影入新瞳。”

写完最后一笔时,案头的老猫忽然“喵”地叫了一声,声音清亮,跳上窗台,对着荷池的方向弓起身子,尾巴竖得笔直——那里的水面上,月光映出两个人影,模糊却清晰:一个穿青布长衫,手里举着支竹笔,像是在写诗;一个梳着圆髻,手里捏着荷帕,帕子上的莲开得正盛,两人相视而笑,身影在水面上晃啊晃,像幅浸在墨里的画。

诗稿的空白页忽然透出墨色,像是有人在背面写字,墨色一点点变深,慢慢显出字迹。沈砚之赶紧翻过诗稿,看见祖父的字迹浮现在纸上,苍劲有力:“阿鸾,《诉衷情》的词续完了,等你来读,等你来绣完最后一瓣莲。”旁边还有祖母的小字,娟秀温婉:“莲绣好了,在你常去的荷池边,在诗稿里,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写上去的,还带着点墨香,混着荷香。

闻家少年忽然指着药柜顶上的旧灯笼,灯笼是竹编的,蒙着层薄纸,纸已经黄了,却还完整。灯笼里的灯芯不知何时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薄纸照出来,照着柜上的“闻仙问医”匾额——四个字在灯光里微微颤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笑。苏晚忽然发现,灯笼的竹骨上缠着半片荷花瓣,颜色、纹路,都与诗稿里的那片正好拼成一朵完整的莲,花瓣上的“等”字与诗稿上的“续”字,凑成了“等续”,像是百年的约定,终于有了回应。

沈砚之把诗稿放进铁皮盒,与那支竹笔、半片荷花瓣放在一起,盒子里还垫着那方蓝布包袱,柔软得像祖母的手。盒子盖上的瞬间,他听见远处传来石匠凿石的“叮当”声,清脆却不刺耳,混着荷池里的蛙鸣,“呱呱”地叫着,像是首没唱完的歌,终于唱到了结尾。

苏晚的玉簪在灯光里闪了闪,金箔补的缺口处,仿佛有墨汁在慢慢流动,顺着玉纹晕开,渐渐凝成个小小的“缘”字,墨色温润,像是被人用手焐过。她摸了摸玉簪,指尖传来暖意,像是祖母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鬓角。

“走吧。”沈砚之拿起铁皮盒,盒子沉甸甸的,装着百年的念想,装着未完的诗稿,装着祖辈的约定。老猫抢先一步跳出门,尾巴扫过门槛上的铜环,“叮当”作响,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引路。

苏晚跟在沈砚之身后,听见诗稿在盒子里轻轻响动,“沙沙”的,像是祖父在轻声读诗,又像是祖母在轻轻绣花,还像是在说“回家了,终于回家了”。荷池里的那朵晚荷还在开着,月光落在花瓣上,像铺了层薄薄的墨,风吹过,墨色流动,竟像是在纸上写字,一笔一划,都是未完的念想,都是没说出口的话,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归宿,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家。

月光下,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荷池里的莲影、灯笼的灯影,都融在了一起,像幅完整的画,画里有诗,有莲,有墨,有念想,还有跨越百年的重逢,和未完待续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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