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少年的身世(2/2)
苏晚忽然想起石匠日记里的一句话:“闻姑娘替我缝凿子柄时,总在红绳里缠根银线,说‘银能避邪,护着你凿碑时不受伤,也护着你平安归来’。”
她下意识地往少年的帆布包上瞅去,那根系着铜铃铛的红绳,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仔细一看,红绳里面,果然裹着一根细细的银丝,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银丝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是一根无声的牵挂,缠了近百年。
“我太爷爷,就是那个石匠。”少年的声音忽然带了点哭腔,眼眶瞬间红了。他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布卷,布卷裹得很紧,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
短褂是粗布材质,颜色早已洗得发白,肩头磨出了一个洞,洞口边缘有些毛躁,洞里嵌着一块小小的石子,颜色、纹路,正是莲形石片的材质。短褂的袖口、下摆,缝着好几块不同颜色的补丁,每一块补丁的针脚都歪歪扭扭,却异常结实。
“他当年在泉亭驿刻碑,总穿着这件褂子,”少年的指尖抚过那些补丁,声音哽咽,“我奶奶说,这件褂子是沈先生送的,太爷爷特别宝贝,哪怕磨破了,也舍不得扔,每次破了,就找太祖母缝补,说‘沈先生送的,哪怕磨破了,也得穿着,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沈砚之伸出手,指尖轻轻摸着短褂上的补丁。那针脚,歪歪扭扭,却密密麻麻,跟他祖父那件棉袄上的补丁,一模一样。祖母生前跟他说过:“你祖父的棉袄,都是闻家姑娘缝的,她总说‘针脚密点,风才钻不进去,沈先生就能少受点冻’。”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槐树洞里找到的那些信,其中有一封,是祖父写给石匠的,里面提到:“闻氏女善绣,为石匠缝凿子柄,红绳缠九圈,说‘九为久,盼君平安,盼君归期’。”
原来,那些细碎的牵挂,都藏在这些不起眼的针脚和绳结里,跨越了近百年,依旧鲜活。
少年忽然蹲下身,指尖在木箱角落扒拉着,像是在寻找什么。片刻后,他摸出一堆碎纸,纸张泛黄发脆,边缘破损严重,显然是被人不小心撕碎的。他小心翼翼地把碎纸拢到一起,一点点拼凑着。
沈砚之和苏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阳光透过裱糊铺的窗棂,洒在少年的侧脸上,映出他眼底的执拗和认真。片刻后,半张船票的形状,渐渐清晰起来。
船票的纸张早已泛黄,字迹有些模糊,却能看清目的地——泉亭,日期比沈砚之找到的那张船票,晚了三天。票根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小小的“闻”字,字迹娟秀,是少年太祖母的笔迹。
“太祖母说,”少年把拼凑好的船票轻轻捡起来,递到苏晚手里,指尖都在抖,声音里的哭腔更浓了,“当年沈先生和苏姑娘遇难后,太爷爷和太祖母沿着钱塘江找了三个月,沿着岸边,一步一步地找,生怕错过一点痕迹。这张船票,就是那时候用的。他们说,哪怕找着片衣角,也得给沈先生和苏姑娘一个交代,不能让他们在江里孤单。”
苏晚的指尖抚过船票上的褶皱,那些褶皱很深,显然被人反复抚平过,又被重新折起。她忽然摸到票根边缘有一点凸起,像是用指甲掐出来的痕迹。她凑近了看,借着窗外的阳光,看清了那凸起的形状——是一朵小小的莲,纹路细腻,跟她发簪上的残荷纹路,完全重合。
苏晚的眼眶瞬间湿了,声音有点发颤:“我奶奶说,当年我祖母总往泉亭驿寄绣帕,每次都在帕角绣朵小莲,说‘闻家姑娘见了,就知道我在等消息,知道我还活着,还在找他们’。”
那些绣帕,想必都落到了少年太祖母的手里。那些跨越山水的牵挂,那些无声的等待,都藏在一朵小小的莲纹里,从未断绝。
沈砚之望着三人手中的信物:苏晚手里拼凑完整的诗帕,少年掌心成对的莲形石片,自己手中刻着“石为证,墨为媒”的银戒指。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一股温热的液体在眼底打转,差点落下来。
这些物件,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祖辈的念想、少年的身世、他和苏晚的缘分,紧紧织在了一起。每一件信物,都是一个节点,连接着过去和现在,连接着祖辈和后人。
他忽然想起闻仙堂药方续页上的那句话:“三世轮回,终得圆满。”原来,“三世”说的不是时间,是血脉,是缘分——沈、苏、闻三家,早就被祖辈的情分、牵挂和念想,缠成了一股绳,剪不断,拆不散。
少年从箱子里翻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木牌。木牌是檀木材质,颜色深沉,表面刻着“闻仙堂”三个字,笔锋遒劲,是闻家掌柜特有的笔迹。牌底刻着一行小字,字迹细小却清晰:“墨落莲开,缘不分代。”
“这是闻仙堂的招牌残片,”少年把木牌轻轻放在桌上,木牌落下的瞬间,正好跟裱糊铺墙上贴着的纸鸢画稿对齐,画稿上,正是一朵盛开的莲,“我奶奶说,等找着沈、苏两家的后人,就把这木牌挂回闻仙堂,说‘三家的缘分,得有个地儿扎根,得有个地儿延续’。”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裱糊铺的窗棂“吱呀”作响,也吹得檐角的纸鸢线“嗡嗡”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哼唱,唱着一首跨越百年的歌,唱着那些藏在信物里的念想和牵挂。
沈砚之望着少年泛红的眼眶,望着他眼底的执拗和期待,忽然想起祖父诗稿里的那句“四海皆过客,缘是故乡人”。原来,他们从来都不是陌生人,他们的缘分,早在近百年前,就已经注定。
他伸出手,从自己的衣襟里摸出另一半莲形石片,轻轻往少年手里塞。两片石片合在一起,正好拼成一朵完整的莲,纹路契合,毫无缝隙。
“现在,石片合了,”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缘分,也该续上了。”
苏晚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槐叶。她挑了几片形状完整的,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摆在三人中间的桌上。那些碎叶,竟正好拼出一朵小小的莲的形状,脉络清晰,像是天然长成的一般。
“我奶奶说过,”她忽然笑了,眼角却湿了,泪珠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的莲瓣,“莲花是‘连花’,连着过去,连着现在,也连着将来。连着祖辈的念想,连着我们的缘分,也连着往后的岁月。”
少年伸出手,把铁皮盒里的红豆倒在桌上。三颗红豆滚到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正好停在那朵莲形碎叶和莲形石片旁边,不大不小,不偏不倚,像是早就注定好了一般。
沈砚之忽然明白了。祖辈们留下的哪是信物,分明是条路。一条用念想铺成的路,一条用牵挂连接的路,从民国八年的泉亭驿,铺到如今的余杭巷,从祖辈的指尖,传到他们的掌心。
让他们这些后人,能踩着祖辈的念想,循着那些藏在信物里的痕迹,一步步走到彼此面前,续上那段跨越了近百年的缘分。
檐角的纸鸢又转了个圈,竹骨碰撞的脆响“咔嗒”一声,清晰而悦耳。风里,仿佛能听见很多声音——石匠凿碑的叮当声,一下又一下,坚定而执着;闻家姑娘碾药的沙沙声,轻柔而细腻;祖父写诗的刷刷声,温润而深情;祖母绣帕的簌簌声,绵长而温柔。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写完的歌,旋律悠扬,藏着满心的念想和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