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纸上离魂 > 第19章 画稿上的题字

第19章 画稿上的题字(1/1)

目录

沈砚之指尖捏着那支祖父留下的狼毫笔,笔杆被岁月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包浆。笔尖悬在《归巢图》的留白处,迟迟未落,墨汁在笔尖聚成个小小的点,终于忍不住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个极小的墨痕,像颗悬而未落的泪,沾着松烟的清苦。苏晚站在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画案边缘,发梢随着呼吸扫过他的手腕,带着泉亭驿晨露的凉意——那是今早去采松针时沾的,还没干透。“奶奶说,好的题字要‘见字如见人,字里藏着心’,你看这画里的纸鸢线,是不是该往左边偏半分?”

她指尖纤细,轻轻点在画中纸鸢的尾巴上,那里正是沈砚之犹豫再三、迟迟不敢落墨的地方。画中的纸鸢本是展翅往东南方向飞,线本该笔直地通向远方的竹林,被她这一点,那无形的线仿佛忽然有了弧度,弯出个温柔的折角,像极了祖父日记里夹着的那张草图——“阿鸾放风筝总爱让线松半寸,说风大时线太紧容易断,松半分,纸鸢能飞得更稳,人也能安心些”。沈砚之的笔尖跟着那想象中的弧度缓缓落下,墨色如泉亭的流水般在宣纸上铺开,笔锋落处,写出“墨痕”二字。起笔时带着松烟墨特有的苍劲,像老松的枝干般挺拔,可到了尾钩处,却忽然软下来,弯出荷花瓣般的柔润,正好对着画中纸鸢的方向,仿佛那字也是纸鸢的一部分,被线牵着,不肯飞远。

“还差个‘重生’。”闻墨抱着那盏修好的风灯从门外走进来,灯架果然还是歪歪扭扭的,竹条拼接的地方用细麻绳缠了几圈,却正好能卡在画案边缘的缝隙里,稳稳地立着。风灯里的新灯芯是昨天三人一起做的,用苏晚的青丝、沈砚之的褐发,混着闻墨的短发缠成的,此刻被窗外吹进的穿堂风拂得微微颤动,火苗也跟着晃,在画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谁在宣纸上撒了把揉碎的星星,闪闪烁烁。“我爷爷说,我太爷爷当年给画题字时,总爱在墨里掺点松针灰,说这样磨出来的墨‘沉得下去,字能在纸上扎根,不会被风吹跑’。”他从斜挎的布兜里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研碎的松针末,绿得发暗,还混着点褐黄色的碎屑,正是泉亭驿老马尾松的松针,昨天在泉亭的石阶上扫了半天才凑够的。

沈砚之拿起小勺,挑了点松针灰放进砚台的墨汁里,用墨锭轻轻研磨。墨色立刻沉了些,不再是之前的纯黑,而是泛着青黑的光,像钱塘江深水区的水色,透着股沉静的力量。他再次提笔,写下“重生”二字时,笔尖忽然顿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风灯晃动的影子正好落在“生”字的最后一横上,那光影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笔杆。就因为这一顿,那一横便拖得比别的笔画长了些,末端还不自觉地翘出个小小的勾,像只张开的手,在画纸上轻轻招着,带着点孩子气的俏皮。苏晚忽然“呀”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画稿,她指着画稿右下角的角落:“你看!这里有个印记!”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极小的印记,是片荷花瓣的形状,墨色浅得几乎看不见,若不是风灯的光正好照在上面,根本发现不了。可就是这浅浅的印记,正好盖在沈砚之刚才不小心滴下的那个墨点上,把那滴“泪”藏在了花瓣里,像荷花瓣托着颗露珠,恰到好处。沈砚之忽然想起荷花池底的那方端砚,砚台底部也刻着一片一模一样的荷花瓣,当时他以为是砚台本身的花纹,现在才明白,那是祖父特意找人刻的。他心里一动,忽然懂了——刚才笔尖那一顿,不是风灯的影子,是祖父在告诉他,这里该停,该让荷花瓣把墨点接住,就像当年,他总在阿鸾落泪时,用荷花瓣给她擦脸。

闻墨把风灯往画案中间挪了挪,灯光正好照亮画稿左上角沈砚之祖父的落款。那落款是几十年前写的,墨色已经有些发淡,可就在落款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模糊的小印,印文是个“苏”字,刻得歪歪扭扭的,笔画都有些连在一起,像初学刻印的人,刻了好几遍才勉强成形。“这是……这是我太奶奶的印!”闻墨的声音有点抖,他认出那印的样式了,和他家樟木箱抽屉里那枚铜印一模一样——那是太奶奶苏鸾的嫁妆,据爷爷说,太奶奶当年为了刻这枚印,“刻坏了三块铜片,手都磨破了,才刻出个像样的‘苏’字”。

苏晚从腕上解下那只银镯子,镯子是光面的,内侧却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花瓣刻得极细,能看清每一道纹路。她把镯子轻轻往画稿上的荷花瓣印记处一扣,银镯子内侧的莲花正好对上那片墨色印记,大小、形状分毫不差,连花瓣的弧度都一模一样。“这是我奶奶的陪嫁镯子,说是当年沈爷爷亲手给她戴上的,内侧的莲花,沈爷爷说‘刻得随了荷池里的真花,每一片瓣都照着池子里的荷花开’。”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镯子上的莲花瓣,忽然摸到一点细微的凸起,凑近了,借着风灯的光一看,在莲花瓣的根部,刻着个极小的“砚”字,刻痕浅得像只是随手划的,却藏得极深,像怕被人发现,又怕被人忽略,就那样守着镯子,守了几十年。

沈砚之的指尖抚过画稿上“重生”二字,墨里掺了松针灰,宣纸微微发涩,触感像摸着老松树的树皮,粗糙却踏实。他忽然想起祖父诗稿里总夹着的那片松针,也是这样的触感——干硬,却带着松脂的清香。小时候他总不懂,为什么祖父放着好好的书签不用,偏要在诗稿里夹松针,现在看着画稿上渐渐干透的墨字,看着那青黑的颜色里透出的绿意,忽然懂了——松针烧了是烟,能带着话走;磨了是灰,能让字扎根;就算只是夹在纸里,也能让纸记着松的味道。松针是活的,混在墨里,写出来的字就带着松的魂,能在纸上活很久很久,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能在心里活很久很久。

“风停了。”闻墨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莫名的郑重。刚才还在吹动灯芯的穿堂风,不知何时停了,风灯的影子不再晃动,稳稳地投在画稿中央,把“墨痕重生”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连笔画里的细痕都看得明明白白。沈砚之低头时,看见自己的影子和苏晚的影子在画案上交叠在一起,正好落在那方砚台上。砚台里的墨汁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浅浅一层,上面还浮着片干荷花瓣——是昨天从风灯旧灯芯里掉出来的那片,苏晚特意放在砚台里的,说“让它也沾沾墨香”。此刻那花瓣正对着“重生”二字,像谁特意摆好的,等着字干,等着人看。

苏晚拿起画稿,走到窗边,对着天光看。阳光透过薄薄的宣纸,把那片荷花瓣印记照成了半透明的褐色,像真的干花瓣贴在纸上,连叶脉的纹路都隐约可见。“你看这纸的纹路,”她指着画稿边缘的纤维,“和我奶奶樟木箱里那卷旧宣纸一模一样!奶奶说,那是泉亭驿的老匠人做的纸,‘纸浆里掺了荷茎丝,所以纸里带着荷香,放多少年都不会脆’。”她把画稿凑近鼻尖闻了闻,果然有股淡淡的荷香,混着墨香和松针香,三种味道缠在一起,像一首没唱完的江南小调。

闻墨忽然转身往外跑,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哒哒”的响,没过一会儿,就抱着个老旧的木盒跑了回来。木盒是紫檀木做的,表面已经有些开裂,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稿,每张画稿都用细麻绳捆着,上面还盖着张泛黄的棉纸。最上面那张画稿一展开,沈砚之和苏晚都愣住了——画中画着个穿着蓝布衫的女子,正站在荷池边放风筝,纸鸢是莲形的,线的尽头,站着个举着风灯的男子,只是两人都只画了背影,没画脸。画的右上角,题着一行小字:“民国八年,秋,阿鸾放风筝,线断了,我捡着了,下次画个牢点的线,再也不让它断。”字迹稚拙得很,笔画歪歪扭扭,却和沈砚之刚才题“墨痕重生”的笔锋有几分像,尤其是“生”字那拉长的一横,连末端的小勾都几乎一样。

“这是我太爷爷画的!”闻墨的声音里带着点自豪,手指轻轻摸着画稿上的人物,“我爷爷说,太爷爷画不好人的脸,总怕画不像阿鸾,就只画了影子,说‘影子不会走,只要画在纸上,就能一直陪着’。”沈砚之和苏晚凑过去看,画中女子的影子修长,发梢垂在肩头,和苏晚此刻站在窗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连发梢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而那男子的影子,身形挺拔,手里举着的风灯歪歪扭扭,正好与沈砚之的影子完美重合,连风灯的角度、灯芯的亮度,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砚之把自己刚题完字的《归巢图》铺在那幅旧画稿上,两张纸的边缘竟然正好对齐,连宣纸的纹路都能拼在一起,像从一张完整的宣纸上撕下来的,只是分开了几十年,现在终于又合在了一起。“墨痕重生”四个字,正好落在旧画稿上风灯的火焰处,青黑的墨色映着画中的火苗,像是那火焰真的烧出来的字,带着温度,带着光。他忽然想起药柜最底层那瓶尘封的墨汁,瓶底沉着的那片荷花瓣,此刻仿佛正从墨汁里飘出来,落在画稿的光影里,慢慢舒展,变成了画中纸鸢的模样,被“墨痕”二字牵着,不肯离开。

苏晚轻轻卷起两张画稿,卷到一半,手指忽然顿住了——两张纸的卷边处,都有一个极小的三角形缺口,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她试着把两个缺口对在一起,竟然正好拼成了一朵完整的莲,花瓣的纹路、形状,都和画中的荷花瓣印记一模一样。“原来不是一张纸撕的,”她的声音有点哑,眼眶微微发红,指尖摸着那拼接的缺口,像摸着两道愈合的伤口,“是本来就该拼在一起的,只是分开了太久,现在终于找到了彼此。”

闻墨用小木棍拨了拨风灯的灯芯,火苗“腾”地跳了一下,比刚才更亮了些,在墙上投下三个晃动的影子——沈砚之的、苏晚的、还有他自己的,三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三个紧紧靠着的人,再也不会分开。沈砚之望着墙上的影子,忽然拿起笔,在两张画稿拼接的空白处,轻轻补了一句:“灯在,影在,字在。”落笔时,笔尖的墨正好用完,一滴不剩;砚台里的墨汁也见了底,只剩下那片干荷花瓣,静静地躺在空荡荡的砚池里,花瓣的纹路对着画稿的方向,像在微笑,又像在点头,说着“终于齐了”。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檐角的风铃“叮铃”响了起来,那清脆的声音,和画稿上题字的墨迹慢慢干透时发出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谁站在画案边,轻声念着那四个字——墨痕重生。沈砚之望着砚池里的荷花瓣,望着墙上重叠的影子,望着画稿上紧紧拼在一起的两张纸,忽然明白,所谓重生,从来不是回到过去,不是让离开的人再回来,而是让那些藏在墨里、影里、字里、甚至荷花瓣里的牵挂,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地方,找到可以拼接的缺口,从此再也不会被风吹散,不会被岁月磨淡,就像“墨痕”二字连着纸鸢,“重生”二字对着风灯,而他们三人的影子,永远落在画稿上,守着那些没说完的话,没圆的梦,守着闻仙堂的药香,守着泉亭驿的月光,守着这一世的圆满。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