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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风灯里的松烟(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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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灯的玻璃罩上蒙着层薄灰,灰层均匀得像谁特意抹上去的,把昏黄的灯影滤得更淡,像蒙了层没擦干净的往事。沈砚之拿着细棉布转圈擦,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灰絮簌簌落在桌面上,被穿堂风卷着打了个旋,轻飘飘的,正好落在苏晚摊开的旧账册上——那一页记着民国八年的药账,字迹是闻家太爷爷的,墨色偏淡,被风一吹,纸页微微发皱,像老人额头舒展不开的纹路。

“当心扎手。”苏晚伸手按住他手里的细布,布角缠着根细铁丝,是上次修灯架时不小心勾上去的,针尖露在外面,闪着冷光。她指尖捏着铁丝往下扯,动作轻得像在摘花瓣,发梢垂下来,扫过账册上“松烟三钱”四个字,字迹被扫得微微发亮。“这松烟,就是风灯里藏的那种吧?闻家的药账从不乱写,写了‘松烟’,定是跟灯有关。”

沈砚之低头看,账册的“松烟”二字旁,用朱砂画着个小小的风灯,灯芯处点了个红点,像燃着的火苗。他忽然想起闻墨祖父日记里的一句话:“闻家姑娘的风灯,总在灯芯里裹把松烟,说‘烟能带着话走,风一吹,就能传到想传的人耳朵里’。”他指尖在“松烟”二字上轻轻按了按,纸页下似乎有硬物硌着,小心翼翼翻开,是片干枯的松花,夹在页缝里,碎成了星星点点的黄色,像被风灯的热气烤焦的碎屑,一碰就掉渣。

“去看看闻墨吧,他说今早要修那盏旧风灯,在柴房里折腾半天了。”苏晚把账册合上,黄铜搭扣“咔嗒”一声扣上,声音清脆,像锁住了满册的药香和岁月。她把账册放进樟木箱,箱底垫着的松针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是去年新采的,还带着点松脂的香。

闻墨蹲在柴房角落,背对着门,手里拿着小锉刀,正对着块灯架碎片打磨。风灯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摆了一地,最显眼的是盏缺了个角的玻璃罩,边缘还留着道暗红的痕,像干涸的血迹。“沈大哥,苏姐姐,你们看这个!”他听见脚步声,回头喊他们,指尖沾着黑灰,在脸上蹭出两道印子,像只小花猫。“这道痕是烧的,我爷爷说,当年就是这盏灯,在钱塘江堤上烧了整夜,灯芯换了三次,松烟添了两把,太爷爷举着它在堤上找了半夜,喊着‘阿鸾’,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找到人。”

沈砚之捡起块灯座碎片,碎片是黑檀木做的,上面刻着半个“鸾”字,笔画的走势、刻痕的深浅,和陶罐底的刻痕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碎片边缘沾着点灰黑色的粉末,他用指尖捻起来,粉末细得像烟尘,几乎捏不住,凑近鼻尖闻了闻,有股松脂烧透了的焦香,还带着点淡淡的墨味——正是松烟,和账册里写的“松烟三钱”味道分毫不差。

“闻家祖辈是做松烟墨的,在临安府出了名的。”苏晚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布包边角绣着朵小小的松针,针脚细密。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块墨锭,墨锭呈长条形,断面处泛着青黑的光,像块凝固的夜色。“我奶奶说,好的松烟墨要经‘三烧三晾’,第一烧只用马尾松的枝干,烧出来的烟细;第二烧要加柏树叶,让烟里带点清苦的香;第三烧得埋在松针堆里闷三天,让烟吃透松针的气,出来的烟才能‘黑得发蓝,亮得发透’。”她用指甲轻轻刮了点墨粉,对着灯座碎片吹了口气,粉末竟顺着刻痕慢慢填了进去,把那半个“鸾”字补得清清楚楚,青黑色的墨粉衬着黑檀木,字像活过来似的。

闻墨忽然“呀”了一声,从零件堆里翻出个巴掌大的小铁盒,铁盒锈得厉害,他用螺丝刀撬开,里面是团发黑的棉线,正是风灯的旧灯芯。“这个!这个是关键!”他举着铁盒给他们看,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爷爷说,灯芯最后烧完那天,太爷爷就在这上面缠了把松烟,用红绳系着,说‘等烟散了,风停了,人就回来了’。”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灯芯,棉线已经脆得像深秋的干树叶,一碰就掉渣,掉下来的渣子里,竟裹着片极小的花瓣——是荷花瓣,干得成了透明的褐色,边缘卷着,像只收拢的小蝴蝶。

沈砚之想起荷花池底的那方端砚,砚池里总沉着片这样的荷花瓣,也是干透的褐色,他小时候总以为是砚台自带的花纹,直到后来才发现,奶奶每个月都会往砚池里投一片新鲜的荷花瓣,投了许多年,连砚台的石头都记着这荷香,磨出来的墨总带着点淡淡的清香。他忽然明白,那砚台里的墨香不是石头本身的,是有人用岁月和心意,一点一点喂给石头的。

“去泉亭吧。”沈砚之把灯芯小心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动作轻得像在呵护易碎的梦。“账册里写着,松烟烧透了,要‘以泉亭之水淬之,方能留得住话,藏得住心意’。咱们去泉亭,把这松烟淬了,也算圆了他们当年没做完的事。”

泉亭在闻仙堂后山,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缝隙里还卡着些干枯的松针,踩上去滑溜溜的,得扶着旁边的栏杆走。亭角的风铃缺了个铃舌,只剩下空荡的铃架,风吹过,铃架撞在一起,只剩“呜呜”的响,像谁在低声哭,声音里满是委屈和牵挂。沈砚之把带来的粗陶罐放在亭中央的石桌上,罐里是今早刚从老井里打的水,水面还浮着片新鲜的荷叶,叶子上沾着水珠,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钻。苏晚解开布包,把那半块松烟墨锭放进陶罐,墨锭一沾水,立刻晕开一圈青黑色的墨晕,慢慢扩散,把荷叶的绿色都染得深了些,水也变成了淡淡的墨色,却依旧清亮,能看见水底的石子。

“要烧吗?现在就烧?”闻墨举着那盏没修好的风灯,灯架用细竹钉固定住了,却还是歪歪扭扭的,像只折了翅膀的鸟,勉强能立住。他手里拿着火折子,指尖有点抖,怕把这唯一的旧灯芯烧没了。

“等月上中天。”苏晚指着亭柱上的一道刻痕,那是道浅浅的横线,刻得极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奶奶说,当年修泉亭的石匠,在这根柱子上做了记号,说‘月照横线时,风最静,烟最清,此时烧烟,话能传得最远’。”她指尖摸着刻痕,忽然摸到点凸起,凑近了,借着天光一看,是个极小的“苏”字,刻得极浅,笔画都快磨平了,像怕被人发现似的,藏在刻痕旁边,守着这个秘密,守了许多年。

天擦黑时,月亮慢慢爬了上来,真的正好照在那道横线上,银白的月光像谁从天上倒下来的水,均匀地洒在亭子里,把石桌、石凳都照得发白,连空气里都带着点凉丝丝的月光味。沈砚之点燃火折子,火苗“腾”地窜起来,闻墨赶紧把旧灯芯放进灯座,苏晚则从布包里抓了把新采的松花,轻轻撒在灯芯周围。火苗“噗”地一声窜高,舔着灯芯,把松烟引着了,烟不是普通的黑色,是淡淡的青灰色,像被月光染过,顺着风灯的破口往外飘,飘得极慢,像有谁用手牵着似的,稳稳地往钱塘江的方向去,一点都没散。

“说吧。”苏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怕惊散了这带着心意的松烟。“有什么想说的,现在说,烟会带着话走,顺着风,飘到他们耳朵里,他们能听见的。”

闻墨先开了口,声音有点抖,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太爷爷,我把灯修好了,就是……就是灯架有点歪,您别嫌弃。还有,太奶奶的荷帕,我们找到了,苏姐姐已经把破的地方缝补好了,下次烧烟的时候,我把帕子带来,给您看看,帕子上的荷花开得可好看了……”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石桌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水花里,映着风灯跳动的火光,像颗颗带着温度的星星。

苏晚拿起那片从灯芯里掉出来的荷花瓣,指尖捏着花瓣的边缘,轻轻放进陶罐的墨水里。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把淡淡的墨水染成了浅浅的粉色,像晚霞落在了水里。“阿鸾奶奶,”她的声音也有点颤,眼眶红红的,却努力笑着,“您绣的荷帕,沈爷爷一直收着,藏在砚台底下,谁都不给看,连我小时候想摸一下,他都不让。他总说‘等泉亭的月亮照到横线时,就带阿鸾来看’,现在亭还在,月亮也来了,您闻到松烟的香味了吗?这是新采的松花烧的,比当年的香呢,您闻见了,就顺着烟回来看看吧……”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把那片刻着“鸾”字的灯座碎片放进风灯里,碎片一碰到火苗,忽然“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串小小的火星,像谁在点头应和,又像在说“我听见了”。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的那半阙词,词稿上也沾着点松烟的痕迹,当时他不懂为什么,现在看着这青灰色的烟慢悠悠地飘向江里,忽然懂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见的人,没圆的梦,原是都变成了松烟,在风里飞了许多年,飘了许多路,就等一个懂的人,再烧一把新烟,把那些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

火苗慢慢小了下去,烟也淡了,像一根断了的线,渐渐散在空气里,只留下股淡淡的松烟香。闻墨忽然指着江面,大声喊了声:“看!那边!江面上有灯!”沈砚之和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江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漂着一盏灯,也是青灰色的火苗,和他们手里风灯的火一模一样,正慢慢往泉亭的方向漂,漂得很慢,却很稳,像听到了这边的松烟,特意来赴约似的。

“是倒影吗?”苏晚揉了揉眼睛,怕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时,那盏灯还在,甚至能隐约看见灯架上歪歪扭扭的痕迹——和闻墨手里修的这盏风灯,一模一样,连缺角的玻璃罩都分毫不差。

沈砚之拿起陶罐里的墨锭,墨锭上沾着那片荷花瓣,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把墨锭染得带着点粉。他在石桌上蘸了点露水,用墨锭轻轻写字,写的是祖父那半阙词的下阕:“烟随江月去,荷伴墨痕归。一盏风灯里,年年有燕回。”字迹是青黑色的,带着点荷香,写在石桌上,被月光照着,亮得发透。刚写完最后一笔,江面上的那盏灯忽然闪了闪,火苗晃了晃,然后慢慢灭了,像一个放心的笑,完成了心愿,便安心地离开了。

风里的烟全散了,空气里只剩下松烟的焦香,混着荷花的清香,还有墨锭的微苦,三种味道缠在一起,像一首没唱完的歌,轻轻绕在泉亭里。闻墨把修好的风灯挂在亭角的风铃架上,灯架虽然歪,却稳稳地挂着,亮起来时,昏黄的光把亭柱上那个小小的“苏”字照得清清楚楚,也把石桌上的字迹照得暖融融的。沈砚之望着江面,望着那盏灯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那些沉在江底的、埋在土里的、藏在字里的牵挂,其实从来没走——它们只是变成了松烟,变成了荷花瓣,变成了石上的刻痕,变成了灯芯里的棉线,等着有一天,被月亮照着,被风带着,被懂的人记着,然后找到回家的路。

夜深了,往回走时,沈砚之发现陶罐底沉着些黑色的渣子,细细的,均匀地铺在罐底,不多不少,像极了账册上“松烟三钱”的量。他忽然想起闻墨祖父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烟散了,就等墨吧——墨里有荷香,就是人回来了。”他把陶罐揣进怀里,罐底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暖的,像谁在轻轻按着他的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别急,快到了,快等到了”。

月光洒在他们身后的路上,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风灯的光晃悠着,照亮了前面的路,也照亮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心意,像一颗永远不会灭的星,守着闻仙堂,守着泉亭,守着那些没说完的话,等着人回来,等着话落地,等着一切都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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