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药柜里的半阙词(2/2)
回闻仙堂的路上,苏晚把竹牌系在发簪上,银铃和竹牌撞在一起,叮铃当啷响,走一步响一下,像在跟着脚步打节拍。经过老槐树时,沈砚之忽然停住脚,指着树洞深处的个铁盒——铁盒被枯枝和蛛网盖着,只露出个锈迹斑斑的角,像块藏在树里的老痂。“你看那是什么?”
闻墨搬来梯子,沈砚之爬上去,伸手把铁盒掏出来。铁盒锈得厉害,盒盖和盒身几乎粘在一起,用凿子撬开时,铁锈掉了层渣,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里面是本牛皮纸日记,封面写着“词稿随记”,字迹正是那学徒的。日记里记着每天写的词,还有抓药时的趣事,最后一页画着张药柜的草图,第三排左数第二个抽屉被红笔圈了圈,旁边写着:“词稿藏于此,待潮来,送与懂的人。若有人能补完第十阙,便将词稿刻于碑后,了我心愿。”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苏晚的指尖轻轻抚过字迹,突然被纸页边缘的毛刺扎了下,渗出点血珠,血珠滴在“潮来”二字上,像朵突然绽开的小红花,把“潮”字的三点水染得鲜红。她忽然想起张爷爷说的,那学徒去江边那天,钱塘潮比往年都大,浪头拍得比驿道旁的老槐树还高,怕是……
日记里夹着张药方,药方纸是闻仙堂的专用纸,上面的字迹是用学徒的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却很清晰:“治心病,需莲池晨露一盅,钱塘潮泥三钱,再加半阙未写完的词,同煎。煎时需用老槐枝当柴,火候要温,不可急,待药香混着墨香,即可服用。”沈砚之忽然明白,信笺上的墨团不是水晕的,是血——那天被戒尺打过的手还在渗血,他攥着炭笔写词时,手抖得太厉害,血珠滴在了纸上,却舍不得扔,就那样留着,成了词里最特别的“标点”。
“我们帮他写完?”苏晚抬头时,发簪上的竹牌正对着太阳,阳光照在“莲”字上,把字晒得发亮,像在点头应和。她望着沈砚之,眼里满是期待,银铃轻轻晃着,“他等了这么久,总得有人帮他把第十阙写完,把词刻在碑后,了了他的心愿。”
沈砚之把信笺铺在药柜上,信笺被风吹得轻轻晃,他用镇纸压住边角。苏晚在案头研墨,墨锭是闻家太奶奶传下来的松烟墨,磨在砚台里,发出“沙沙”的轻响,墨香慢慢散开,混着药柜里的艾草味,格外清冽。沈砚之忽然想起祖父诗稿里的句子:“墨是砚台的泪,词是笔尖的魂,写词的人把心放进词里,读词的人就能摸到他的魂。”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那学徒的字那么生涩,带着股笨拙的认真,他怕自己写得太流畅,会盖住那份独有的真诚,怕写不出他心里的“潮”和“莲”。
“就照你小时候学写字的样子写。”苏晚拽了拽他的袖子,发簪的银铃贴着他的耳朵响,声音软软的,像在哄小孩。“我奶奶说,你五岁时写‘沈’字,总把右边的‘冘’写成‘厶’,像只缩着脖子的鸟,丑是丑,却比谁都认真。你就那样写,写得歪歪扭扭也没关系,只要是用心写的,那学徒肯定能懂。”
沈砚之的耳尖忽然发烫,想起小时候被祖父罚写字的模样——握笔的手发抖,字写得东倒西歪,却还是一笔一划,不肯糊弄。他深吸一口气,落笔时果然抖了抖,“潮退莲池浅,风停纸鸢闲。半句心头语,托与浪里船”——每个字都歪歪扭扭,有的笔画粗,有的笔画细,像刚学步的孩子,走得不稳,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比任何时候都有力道,都有温度。
写完最后一笔,墨汁还没干,药柜突然“咔哒”响了声,第三排左数第二个抽屉自己弹开了条缝,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沈砚之伸手去拉,抽屉里露出个素色的布包,布包上绣着朵小小的莲,针脚松散,是那学徒的手艺——他在日记里写过,跟着闻家太奶奶学过绣莲,却总绣不好。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九阙词稿,每一张都泛黄发脆,和信笺上的笔迹如出一辙。第九阙词的末尾画着艘小纸船,船帆上写着:“差一阙,等潮来,等懂的人。”
“他在等。”苏晚的声音有点哑,眼眶红红的,指尖轻轻摸着词稿,像在摸易碎的珍宝。“他不是在等潮来,是在等个愿意把他的词当宝贝的人,愿意帮他写完最后一阙,愿意把他的词刻在碑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来过,写过词,给过人暖。”
沈砚之把新写的半阙词放在最上面,十阙词拼在一起,忽然发现,每阙词的末尾都画着一片莲瓣,九阙词就是九片花瓣,最后这阙新写的,正好是莲心——十阙词合在一起,就是一朵完整的并蒂莲,花瓣层层叠叠,莲心饱满,像在药柜里慢慢绽放。
药柜的铜锁突然自己转了转,发出“咔嗒”的轻响,锁芯里掉出片干荷叶,是当年闻家太奶奶放在里面防潮用的,叶子已经变成了黄褐色,却依旧散着股清冽的荷香,混着药柜里的艾草味和墨香,飘在空气里,像有人在轻声说“谢谢,谢谢你们懂我”。
“张爷爷说对了。”苏晚的银铃又响了,这次轻快得像在跳舞,竹牌跟着晃,“莲”字在阳光下闪着光。“药香里真的有更灵的东西,不是药方,是人心,是藏在词里的牵挂,是愿意帮别人圆心愿的心意。”
沈砚之望着药柜里整齐码好的词稿,忽然想起那学徒在日记里写的:“我词写得不好,笔画歪,韵脚错,可每句都在说‘我来过,我看见过,我想给你们暖’。”他伸手摸了摸词稿,纸页冰凉,却像是能感受到那学徒写字时的温度,感受到他藏在词里的真诚。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像是在念那些词,一句一句,念得认真;又像是在笑,笑得温柔。风穿过药柜的缝隙,带着墨香、药香和荷香,往钱塘江边飘去——那里,潮水正慢慢涨起来,带着一艘小小的纸船,船上载着十阙词,载着一个学徒的心愿,慢慢靠岸,靠向“潮生”碑的方向,靠向那个他没能等到的、却终于被实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