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时光年轮(1/1)
青铜龙柱的阴影在暮色中缓缓转动,王丫蛋蹲在新碑前,用父亲的木工刨子给哨口抛光。刨刃划过木纤维的“沙沙”声里,她突然听见父亲的声音从木纹里传来:“丫头,刨子要顺着纹路走,就像人要顺着良心活。”
陈默抱着捆新鲜的野蔷薇从林子里钻出来,看见她肩膀微微颤抖,却没说话。老张头用搪瓷缸煮了壶茶,茶叶是从青藤居带来的古树普洱,茶汤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喝口茶吧。”老张头把茶碗推过去,“当年你爸总说我煮的茶像刷锅水,现在倒想听听他的牢骚。”
王丫蛋接过茶碗时,水面突然映出父亲的倒影——他正蹲在矿洞口啃馒头,工装袖口磨得发白,看见她时突然咧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她猛地抬头,却只看见青铜龙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陈默,”她突然开口,“我想回青藤居看看。”
青藤居已经被青藤裹成了巨大的茧,藤蔓上开满了炸石花,金黄的花瓣在夜风里簌簌作响。王丫蛋的藤镯突然发烫,镯子上的“希望”二字开始褪色,取而代之的是父亲日记里的字迹:“丫头,青藤居的地底下,藏着你妈的嫁妆。”
三人举着火把钻进青藤茧,地道里的青藤突然像活过来般让路,露出深处的樟木箱子。王丫蛋的铜钥匙刚插进锁孔,箱子突然自动打开,里面是件崭新的红嫁衣,领口绣着朵栩栩如生的炸石花,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这是……”王丫蛋的指尖抚过嫁衣,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你爸说要亲手给你做嫁衣,用矿脉深处的红松木,绣上他最拿手的炸石花。”
陈默的归乡哨突然发出尖啸,地道的岩壁上浮现出父亲的投影——他正蹲在工棚里缝嫁衣,矿灯的光晕里飘着木屑,旁边放着半块吃剩的窝窝头。“丫头,”投影里的父亲突然抬头,“等你穿上这件衣服,记得在青藤居的院子里转三圈,让爹看看。”
王丫蛋的眼泪砸在嫁衣上,血迹突然化作金色的光点,顺着布料纹路汇聚成个“安”字。老张头突然指着箱底:“看!还有这个!”
箱底压着本崭新的户口本,户主是王大山,家庭成员栏里却只写着“王丫蛋”。户口本里夹着张泛黄的结婚证,照片上的父亲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母亲披着红盖头,背后的矿洞口挂着喜庆的红灯笼。
“他们当年没办婚礼。”王丫蛋的声音带着颤,“我妈总说等矿上效益好了,就补办,没想到……”
陈默突然想起界碑旁的青铜龙柱,想起爷爷的红星勋章,突然明白——父亲把所有的遗憾都藏在了青藤居的地底下,用最朴素的方式,完成了对家人的承诺。
地道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青藤茧开始收缩,将三人往地面推。王丫蛋抱着红嫁衣钻出地面时,发现青藤居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是当年矿工的家属,他们手里捧着遗像,眼里闪着泪光。
“丫头,我们都听见了。”李哥的女儿颤抖着举起手机,“你爸在地道里说的话,通过青藤传到了我们的手机里。”
王丫蛋这才发现,青藤的藤蔓上挂着无数露珠,每颗露珠里都映着父亲缝嫁衣的投影。老张头突然指着青藤居的门楣:“看!你爸刻的!”
门楣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喜乐”四个大字,笔画里嵌着细细的金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王丫蛋突然想起父亲的木工手册,想起那些画满衣柜的纸页,突然明白——父亲从未离开,他只是把爱刻进了时光的年轮里。
“我们该给父亲们办场婚礼。”陈默突然开口,“用他们当年没办的仪式,让他们在青藤的见证下,完成承诺。”
消息传开后,整个镇子都动了起来。老张头翻出压在箱底的红绸布,李哥的女儿捐出了母亲的银镯子,连镇小学的孩子们都自发采来了野蔷薇,要给新娘们编花环。
婚礼在青铜龙柱前举行,王丫蛋穿着父亲缝的红嫁衣,陈默捧着爷爷的红星勋章。当新人的虚影在青藤光里浮现时,界碑突然发出柔和的光,所有的野蔷薇都转向东方,像是在迎接什么神圣的时刻。
“礼成!”老张头抹着眼泪大喊,“大山,你闺女嫁人了!”
青藤突然缠上王丫蛋的手腕,将她拉向青铜龙柱。龙首缓缓垂下,龙睛里的红星映出她的倒影。王丫蛋突然听见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丫头,好好活着,替爹看看这盛世。”
暗河的水流淌着,带着青藤的光,带着矿工们的血,带着所有被遗忘的牵挂,奔向澜沧江,奔向大海,奔向永不熄灭的黎明。而青藤居的门楣上,父亲刻的“平安喜乐”四个大字,将永远立在那里,用金粉的光芒,用木纤维的呼吸,用所有守界人的信念,告诉每一个经过的人:
“这里是中国,寸土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