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藤灰化土,花魂寄月(2/2)
二、花魂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来得很急,打在新哨的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陈默被雨声惊醒时,发现窗台上的薄荷盆栽倒了,泥土撒了一地,里面还混着点暗红的纤维——是归乡子的藤蔓,不知何时顺着窗缝爬了进来,缠着薄荷的根系打了个结。
他弯腰收拾时,指尖触到块硬硬的东西。扒开泥土一看,是颗完整的向日葵花籽,壳上刻着个极小的“安”字,是石头的笔迹。花籽的缝隙里嵌着点银亮的粉末,是归乡子的银刺碎,显然是被藤蔓特意送过来的。
“是石头想让你种新的向日葵。”小马端着油灯走进来,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花籽上,竟没烧坏它,“刚才花冢那边的归乡子开了朵奇怪的花,花瓣一半金黄一半白,像向日葵和归乡子长在了一起。”
陈默跟着小马往花冢跑,雨幕里,那朵奇特的花正在月光下摇曳。金黄的半瓣像向日葵的花盘,嵌着细小的骨屑;雪白的半瓣像归乡子的白花,沾着点藤灰。最奇的是花心,竟结着颗透明的果实,里面裹着枚铜钱,是老陈的那枚方孔钱。
“是花魂。”陈默突然明白过来。刀兰日记里写过,缅北的老人说,执念太深的人死后,魂魄会寄在花里,等到心愿了了,花就会结果,果实里藏着他们最珍视的东西。他想起老陈的铜钱、石头的花籽、刀兰的玉佩、老班长的怀表……原来他们从未离开,只是换了种方式,守着这片花冢,等着看藤灰化土,等着看后来人平安回家。
雨越下越大,那朵花却开得愈发精神。透明的果实里,铜钱在月光下转了个圈,像是在点头。陈默突然觉得胳膊上的骨痒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三、寄月
阿力带着矿洞的孩子们来花冢祭拜时,正是中秋。孩子们手里捧着自制的纸灯笼,灯笼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是阿力教他们画的,说“这是能指引回家的花”。
“他们都是矿洞解救出来的孤儿。”阿力给陈默递了块月饼,是云腿馅的,带着股熟悉的咸香,“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五岁,都记不清家在哪了,我带他们来认认亲,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根。”
孩子们在花冢前放下灯笼,烛光在归乡子的藤蔓间跳动,像无数颗小星星。陈默看着他们蹲在石碑旁,用小石子拼出个大大的“家”字,突然想起老班长总说的“守土就是守家”——原来他们守的从来不是冰冷的哨所,是这些孩子眼里的光,是那些没能回家的魂灵最后的念想。
夜深时,孩子们都睡熟了。陈默和阿力坐在花冢旁,分着吃最后一块月饼。归乡子的白花在月光下泛着莹光,那朵奇特的花已经结了籽,透明的果壳裂开,铜钱落在泥土里,立刻有新的藤蔓钻出来,把铜钱紧紧裹住。
“你说,他们能看见吗?”阿力望着月亮,声音轻轻的,“老陈叔,刀兰姐,还有我哥,他们能看见这些孩子,看见藤灰化土,看见……我们真的回家了吗?”
陈默没说话,只是捡起块向日葵的枯花瓣,往月亮的方向扔去。花瓣被风吹得高高的,像只金黄的蝴蝶,在月光里打着旋,慢慢往南飘去。他知道答案就在风里,在归乡子的藤蔓里,在花冢上那轮永远明亮的月亮里——
藤灰化土,是为了滋养新的生命;花魂寄月,是为了照亮回家的路。那些蚀骨的痛,那些深埋的念,终会化作脚下的泥土,化作头顶的月光,化作每个被记住的名字,在这片土地上,永远守护着“回家”二字。
远处的界河传来潺潺的水声,归乡子的藤蔓已经爬过了界碑,在两国的土地上都开出了花。陈默抬头望着月亮,突然觉得那轮月格外圆,格外亮,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带着笑,带着暖,像在说:
“我们看得见。你们平安,我们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