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枪托上的年轮(2/2)
“看枪托!”小马的声音抖得厉害。
陈默低头,只见枪托上的年轮突然渗出暗红的汁液,顺着木纹往下淌,在“家”字那圈积成个小血珠。他抬手去擦,却摸到枪托侧面刻着行新字,是用刺刀尖划的,歪歪扭扭:“默,守好这圈年轮,等你能数清圈数,就长大了。”
雾气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是工兵排的人来了,他们扛着铁锹,要在这里建永久性哨所。“陈排长,”带头的老兵敬了个礼,“挖到个铁盒子,您看看是不是你们老部队的。”
盒子打开的瞬间,陈默的呼吸顿住了。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领口别着枚三等功勋章,勋章背面刻着“陈默”两个字——是他的,去年评功时老班长替他领的,说“这娃脸皮薄,我先替他收着”。军装口袋里掉出张纸条,上面是老班长的字迹:“黑风口的雪化了就会长草,草里藏着咱的骨头,骨头缝里能钻出花来。”
“快看草里!”小马突然惊呼。
铁丝网根下的冻土裂开道缝,钻出株嫩芽,芽尖顶着片血红的叶子,叶子上的纹路竟和枪托上的年轮一模一样。陈默蹲下身,看着嫩芽在雾里舒展,突然明白老班长的意思——所谓长大,不是数清年轮的圈数,是看着自己守的地方长出新东西,哪怕那东西的根,扎在血里、嵌在骨头上。
工兵开始挖坑,铁锹碰到硬物发出“叮当”声。陈默走过去,示意他们让开,亲手往下挖了三十厘米,掏出个锈迹斑斑的罐头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堆碎骨,混着颗子弹壳,壳上刻着个“默”字。
“是老班长的。”陈默把碎骨一颗颗捡出来,放进罐头盒,“他后背的弹片没取干净,总说‘留着给陈默当念想’。”
雾渐渐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界碑上,“中国”两个字亮得刺眼。陈默把罐头盒埋在嫩芽旁边,又将那半截枪托插进土里,枪托朝上,像个简陋的墓碑。
“排长,哨所的地基定在这儿行吗?”工兵问。
陈默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那里曾躺着三哥、老鬼、老班长,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弟兄。他摸了摸步枪,枪管上的温度刚刚好,像老班长的手掌。
“就定在这儿。”他说,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记得在枪托周围种上向日葵,老班长说过,花得朝着光长。”
小马突然哼起了歌,是当年老班长教他们的军歌,跑调跑得厉害,却把陈默的眼泪唱了出来。他低头看着枪托上的年轮,突然数清了圈数——不多不少,正好五圈,像极了他们在黑风口熬过的五个春秋。
远处传来卡车的轰鸣,是给哨所送建材的。陈默站起身,对着界碑敬了个礼,转身时,看见那株嫩芽的叶子上,竟凝结了颗露珠,露珠里映着个熟悉的身影,正叉着腰骂:“小兔崽子,向日葵要是长不出来,我扒了你的皮!”
陈默笑了,眼角的泪掉进土里,溅起的泥点落在枪托上,晕开个小小的湿痕,像极了年轮里新添的一圈。
黑风口的风还在刮,但这一次,陈默觉得那风里带着股劲,能把骨头里的寒气都吹透,吹出点热乎的东西来。就像老班长说的,蚀骨的地方,最能长出硬气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