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洗碗工的月光(2/2)
晚上十一点,街上静下来。李姐把门锁好,说:“早点睡。明天多客人。”
他回到杂物间,坐在床边,揉着手。皮肤已经起皱,关节处全是裂口。用李姐给的药膏抹上,刺得发疼。他忍着,盯着窗外那点月光。
那月亮淡淡的,挂在楼顶。光落在油桶上,像一层薄霜。他看着那光,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有时候,李姐也会给他一些旧衣服,说:“我家孩子小时候穿的,留着浪费。”
他接过,心里有点酸,只点头。
冬天越来越冷。水更烫,手更烂。可他已经不太在意。洗碗声在厨房里回荡,他觉得那声音像是日子在往前走。
有时李姐忙不过来,让他帮着炒菜。刚开始手忙脚乱,盐放多了,菜糊了。李姐皱眉,叹口气:“别急,慢慢来。”
他站在那,脸烫得厉害,心里有点乱。
那天晚上,饭馆快打烊,来了个醉汉,口气冲:“这饭咋这么咸!”
李姐赶紧赔笑:“不好意思,我给您换一份。”
醉汉骂骂咧咧地拍桌,刘长河站在一旁,脸色沉。李姐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说:“算了。”
他看着那人把筷子一扔走出去,才咬着牙说:“这种人……”
“出来混,总能碰上几种人。”李姐说,“你要是都计较,活不下去。”
刘长河没说话。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得更坚硬。
几天后,李姐的孩子打电话来,似乎是问钱的事。刘长河听见她在厨房里压着嗓子说:“妈手头紧,月底再想办法。”
挂完电话,她靠在墙上,眼圈有点红。刘长河装作没看见,只继续洗碗。
夜深了,她递过来一根烟,说:“抽不抽?”
他摆手:“不抽。”
“行,我抽。”她点着,笑了笑,“有时候,抽一根烟,比哭一场还管用。”
烟雾在她脸边飘着,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刘长河忽然觉得,这个饭馆,不只是她的谋生地,也像她最后的堡垒。
月底,李姐给他结工资:“先给你八百,饭钱我没扣。”
刘长河接过,手有点抖。他知道自己一个月干了三十天,能吃上饭,还能攒下钱,这在他的人生里,是第一次有点底的感觉。
那天夜里,他在杂物间坐了很久。风小了,窗外的月亮清亮得像水。他把工资塞进包里,摸到那张旧火车票。纸边早碎了,但他没舍得丢。
他心里突然闪过个念头——也许,不是所有地方都要把人逼到绝。
李姐那边的灯还亮着。她在算账,嘴里轻声念着数字。刘长河看着那点灯光,忽然觉得那就是“活着”的样子——琐碎,累,但有盏灯亮着。
他靠着墙,闭上眼。洗碗的手还疼,可心是热的。
屋外的风轻轻刮过屋檐,带着城市的灰。他听见远处汽车的声音,一辆接一辆,从夜色里穿过去。
他忽然明白,那些灯火离他并不远。
只是,他得一步步走过去。
他抬头看着那轮月亮,笑了一下。那笑轻得几乎听不见。
夜更深了。厨房的灯忽然灭了。屋子陷进一片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还静静落在那口洗碗池上,亮得像一层薄冰。
刘长河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被泡烂的掌心,轻声说:
“这手啊,也算有点用了。”
他笑着叹了口气,靠在墙边,睡去。
窗外的风又起,吹动那块破旧的招牌。
“李姐小饭馆”的字,闪了两下,又暗下去。
那一夜,月光照着他,也照着这城最不起眼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