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遗孤画的全家福(1/2)
坐标23.7, 98.8指向的地方,在地图上只是怒江峡谷中一个没有名字的小点。但当林晚月真正站在它面前时,她才明白母亲为什么选择了这里。
这不是一个村庄,甚至不是一个聚居点。这是一处几乎与世隔绝的山坳,三面环山,一面是陡峭的悬崖,悬崖下是怒江的一条支流,水声轰鸣,在山谷间回荡。只有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通向山坳深处,小径两旁是密不透风的竹林和野生芭蕉丛。
林晚月是徒步走进来的。从最近的通车点到这里,她走了整整四个小时。山路崎岖,有些路段需要手脚并用,她的手上被荆棘划出了好几道口子,裤腿沾满了泥巴。周建军安排的人只能送她到山口,再往里,车进不去,只能靠步行。
上午十点,阳光勉强穿透茂密的树冠,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某种野生兰花的淡淡香气。偶尔有鸟鸣从林深处传来,清脆而遥远。
林晚月在小径尽头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开垦出来的平地,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平地中央,立着一栋简陋的木屋——真的是简陋,几根木头搭成框架,屋顶铺着茅草和油毡,墙壁是用竹片编成的,缝隙里糊着泥巴。木屋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些青菜和辣椒,长得倒是旺盛。菜地旁,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铁锅,锅里还留着些残水。
最引人注目的是木屋门口挂着的几串东西——风干的玉米、红辣椒、还有一串用细绳穿起来的、各种颜色的野花。那些花已经干枯了,但在阳光下依然保持着鲜艳的色彩,像一串无声的风铃。
林晚月的心跳开始加快。她慢慢走近木屋,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木屋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简单的陈设: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和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煤油灯和几个粗陶碗;墙角堆着些柴火和杂物。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报纸,还有——林晚月的呼吸停住了——还有一张小小的、手绘的地图。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木屋里很干净,虽然简陋,但一切都井井有条。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擦得一尘不染,碗筷摆放得规规矩矩。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木头的清香。
林晚月走到墙边,仔细看那张手绘地图。地图画在一种粗糙的土纸上,用炭笔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轮廓。地图中心标着一个小红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家”。以这个红点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出几条细细的线,线上标注着距离和方向——东边三里外有水源,西边五里外可以采到某种草药,北边两里外有个可以观察外界动静的高点,南边……南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山外,旁边写着:“出山的路。危险。勿近。”
这张地图,是母亲画的。林晚月能认出那笔迹,和信上的一模一样,娟秀而有力。
她继续在木屋里寻找。在床头的木板缝隙里,她发现了一个小布包,和她从赵大妈那里拿到的一模一样——蓝底白花,用红绳扎着。她颤抖着手解开布包,里面是几件手缝的婴儿衣服,还有一封信。
信纸比之前那封新一些,但显然也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迹依然工整:
“我的孩子:
如果你找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长大了,也说明外面的危险可能还没有完全过去。但妈妈相信,你足够聪明,足够勇敢,才能找到这个地方。
这里是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很简陋,但很安全。山里有野果,有野菜,有小溪里的鱼,足够一个人生活。如果你需要,可以在这里住下,等风头过去。
但妈妈不在这里了。三年前,我不得不再次离开。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那些坏人,而是因为另一个需要保护的人。
他是个男孩,今年应该十岁了。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才七岁,父母都死在那些坏人手里。我救了他,把他藏在这里,教他识字,教他认草药,教他如何在山里活下去。但我不能永远保护他,也不能让他的童年永远困在这个山坳里。
所以三年前,我带着他离开了。我们去了更远的地方,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地方。这样,即使那些人找到了这里,也找不到我们。
孩子,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不要去找我。照顾好自己,好好生活。如果有一天,危险真的过去了,如果我们还能相见,妈妈会告诉你所有的事。
记住,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母 素心
一九八六年秋”
信纸从林晚月手中滑落。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三年。母亲三年前就离开了这里。她按照坐标找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却只找到一处空屋,和一封三年前的信。
木屋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晚月猛地转身,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大约十岁左右,皮肤黝黑,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他瘦得厉害,但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泉水,清澈而警惕。他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刀尖对着地面,但握刀的姿势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拿刀。
“你是谁?”男孩问,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硬,“为什么在素心阿姨的屋里?”
林晚月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就是母亲信里说的那个男孩?那个她保护了三年的遗孤?
“我叫林晚月。”她尽量让声音柔和,“秦素心……是我的母亲。”
男孩的眼睛瞪大了。他上下打量着林晚月,眼神里的警惕没有减少,但多了一丝惊讶和不确定。
“你是素心阿姨的女儿?”他问,“她从来没有说过她有女儿。”
“她是为了保护我,才不得不离开我。”林晚月说,“就像她为了保护你,离开了这里。”
男孩沉默了。他放下砍柴刀,走进木屋,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封掉在地上的信,看了看,又看了看林晚月。
“你长得像她。”男孩最终说,“特别是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林晚月问。
“岩恩。”男孩说,“傈僳族名字,意思是‘岩石的儿子’。素心阿姨给我起的,她说希望我像石头一样坚强。”
他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自然,显然对这里很熟悉:“我每年都会回来几次,看看屋子漏不漏雨,菜地有没有荒。素心阿姨说,这里是我们的根,不能丢。”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林晚月在他对面坐下。
“三年前的春天。”岩恩的眼神黯淡下来,“那天早上,她说要带我出山,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我们收拾了东西,走了三天三夜,翻过了好几座山。最后在一个寨子里住了下来。她在寨子里给人看病,我帮人放牛。”
“后来呢?”
“后来……”岩恩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有一天,她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寨子里的人说,看到有几个外地人在打听一个会看病的女人。她可能听到了风声,就走了,连我都没告诉。”
林晚月的心揪紧了。母亲又一次选择了独自离开,独自面对危险。
“她给你留了什么话吗?”她问。
岩恩摇摇头,但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留下了一幅画。”
“画?”
男孩站起来,走到墙角,移开几块松动的木板。木板后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油布包。他拿出油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幅画在粗布上的画。
画很简单,用木炭画的,线条稚拙,但能看出画的是什么——三个人,一男一女,中间牵着一个小女孩。女人穿着傈僳族的衣服,男人穿着军装,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很开心。画的左上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全家福”。
“这是素心阿姨教我画的。”岩恩轻声说,“她说,这是她的家人。这是她,这是周毅叔叔,这是他们的女儿。她说,等有一天,她能回到女儿身边,就把这幅画送给女儿。”
林晚月接过那幅画,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画布。画上的母亲年轻而温柔,父亲英俊而挺拔,中间的小女孩……是她。这是母亲心中的家,是她在深山里独居十五年、后来又带着一个陌生孩子逃亡时,心中唯一的慰藉和牵挂。
眼泪滴在画布上,晕开了炭笔的线条。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林晚月问,声音哽咽。
岩恩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在保护我们。”
“我们?”
“你,我,还有……”岩恩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个人。”
“谁?”
男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手工缝制的布偶,布偶穿着傈僳族的小衣服,脖子上挂着一个用木头雕成的莲花吊坠。
“素心阿姨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长得像她、戴着莲花玉坠的女人来找她,就把这个布偶给她。”岩恩看着林晚月,“你有莲花玉坠吗?”
林晚月愣住了。莲花玉坠?她没有。赵大妈只说母亲戴着莲花玉坠,但她从未见过,更别说拥有。
“我没有。”她如实说。
岩恩的眼神又变得警惕起来:“那你怎么证明你是素心阿姨的女儿?”
林晚月想了想,从贴身口袋里取出母亲的第一封信,递给岩恩:“这是她二十四年前写给我的信。你可以看看,笔迹是一样的。”
岩恩识字不多,但信上的字基本能认。他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墙上的地图,眼神渐渐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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