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一碗手擀面的乡愁(1/2)
面是在周建红家那个小小的厨房里和的。
赵大妈洗了手,从面袋里舀出两碗白面,倒在擦得发亮的枣木案板上。面粉像初雪一样铺开,在午后的阳光里扬起细小的尘雾。她在面粉中间挖出个小坑,打了两颗鸡蛋进去,又慢慢加入温水,右手用筷子搅,左手护着面粉不让它散开。
林晚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赵大妈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灵活的手。这双手在弄堂口卖过早点,接过煤球,洗过成堆的碗筷,也曾经在她最困难时,递给她那个装着存折的旧手绢。而现在,这双手正为她揉着面团。
“你妈以前最爱吃我做的面。”赵大妈一边揉面一边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讲给面团听,“她怀着你的那会儿,害口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有天半夜饿醒了,敲我家门,问还有没有吃的。我就给她下了碗手擀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她就蹲在我家门槛上吃,吃着吃着就哭了。”
案板上的面团渐渐成型,从松散变得紧实,从粗糙变得光滑。赵大妈的掌心贴着面团,用力按压、折叠、再按压。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面团与案板接触时发出的“噗噗”声,和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我问她哭啥,她不说,就是哭。”赵大妈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她生日。周毅在外地回不来,她一个人,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林晚月的眼睛又开始发热。她想起母亲信上的字迹,想起那句“妈妈会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默默守护你长大”。二十四年来,母亲的每一个生日,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过的?在某个山村里,煮一碗面,对着月光,思念着再也见不到的丈夫和女儿?
面团揉好了,赵大妈把它放在盆里,盖上湿布:“得醒一会儿,这样擀出来的面才筋道。”
她洗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林晚月身边:“孩子,坐。站着累。”
两人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
“大妈,”林晚月轻声问,“您说……我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大妈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望向窗外的天空,像是在记忆里寻找那个年轻女人的模样。
“你妈啊,外柔内刚。”她慢慢说,“看着文文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客气。可心里头主意正着呢。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
“就像‘假死’这件事?”林晚月问。
“对。”赵大妈点头,“后来我想明白了,她那会儿其实已经打定主意了。给我布包的那天,她眼睛里有种……怎么说呢,有种豁出去的光。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怎么也没想到,她是要‘死’。”
林晚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也像母亲,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这双手做过辣肉面,点过钞票,签过合同,也曾紧紧抓住陆北辰的手,又最终松开。
“她一定很痛苦。”林晚月说。
“痛苦,但坚定。”赵大妈拍拍她的手,“晚月,你别怪你妈狠心。她不是不要你,她是太要你了,才不得不离开你。当妈的哪个舍得下自己的孩子?她是把心剜出来,才走出那一步的。”
面团醒好了。赵大妈起身,重新洗了手,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她用擀面杖从中间往外擀,面团在她的手下渐渐变成一张薄薄的大圆饼。阳光照在面饼上,能看见细微的纹理和边缘泛起的半透明光泽。
“你小时候,”赵大妈一边擀面一边说,“其实见过你妈。”
林晚月猛地抬头:“什么?”
“大概是你三四岁的时候。”赵大妈说,“有天我在弄堂口看见一个戴帽子的女人,站在你家院子外头,往里头看。我看她身形像素心,但不敢认。后来她走了,我追出去,她已经不见了。但我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赵大妈停下手里的活儿,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朵已经干枯的小野花,黄色的,花瓣都蜷缩了,但还保持着完整的样子。
“这是咱们那儿春天才有的小黄花,长在山坡上的。”赵大妈说,“城里见不着。我猜,是她从云南带回来的。她来看你,但又不能让你看见,就摘朵花,算是……算是陪着你过春天。”
林晚月接过那朵干花。花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在她手里却沉甸甸的。二十多年前,母亲偷偷回来看她,站在院子外头,看着她玩耍,看着她笑,看着她叫别人“妈妈”。那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面饼擀好了,赵大妈把它叠起来,开始切面。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嗒,嗒,嗒。面皮被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一根根散开,像梳理好的丝线。
“后来我还见过她一次。”赵大妈继续说,“是你上小学第一天。她躲在街对面的树后头,看着你背着书包进校门。那天你穿的是件红格子裙子,辫子上系着两个蝴蝶结。你蹦蹦跳跳的,可高兴了。”
林晚月想起来了。那年她七岁,养母给她买了新裙子,梳了新发型。她确实很高兴,因为终于可以和别的孩子一样去上学了。她不知道,街对面有双眼睛在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欣慰,有不舍,有深不见底的爱和痛。
“她站了多久?”林晚月问,声音有些哑。
“一直到上课铃响,你进教学楼了,她才走。”赵大妈把切好的面条抖开,撒上些干面粉防粘,“走的时候,是一步三回头。”
面条做好了,细细的,匀匀的,在案板上堆成一座小山。赵大妈烧上水,又从篮子里拿出两个西红柿,几个鸡蛋,一小把青菜。
“简单吃点,吃完还得赶路呢。”她说。
林晚月点点头。她看着赵大妈麻利地打鸡蛋,切西红柿,洗青菜。厨房里渐渐弥漫开油烟和食物的香气,那是人间最质朴也最温暖的气息。
水开了,赵大妈把面条下进去。白色的面条在翻滚的水里舒展开来,像水草一样柔软地舞动。另一个灶上,西红柿鸡蛋卤也炒好了,红黄相间,酸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面煮好了,捞出来,过一遍凉水,盛在粗瓷大碗里。浇上卤,撒上葱花,再淋一点香油。赵大妈把碗端到林晚月面前:“趁热吃。”
林晚月拿起筷子。面条很筋道,卤汁浓郁,鸡蛋嫩滑,西红柿的酸味恰到好处地调和了油腻。她吃了一口,又一口,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碗里。
“慢点吃,别噎着。”赵大妈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林晚月停不下来。她大口大口地吃着面,眼泪不停地流。这些天的压力、恐惧、孤独、委屈,还有刚刚得知的母亲那些不为人知的牺牲和守望,都随着这碗面,一起吞进肚子里。
原来她不是没有人爱。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母亲一直以她的方式守护着她。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像赵大妈这样的人,记着母亲的嘱托,守护着一封跨越了二十四年的信。
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林晚月放下碗,擦了擦嘴,也擦了擦眼泪。
“好吃吗?”赵大妈问。
“好吃。”林晚月点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赵大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就好。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找你妈。”
周建军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机票:“晚月,票订好了。明天早上七点飞昆明,头等舱。到了昆明后,有车送你去怒江,都安排好了。”
“谢谢。”林晚月接过机票,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离明天起飞还有十六个小时。
“今晚就住这儿吧。”周建红从里屋出来,抱着干净的床单被褥,“我都收拾好了,你跟赵大妈睡一屋,暖和。”
“好。”林晚月没有推辞。她现在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去面对可能的一切。
傍晚时分,胡同里飘起各家各户做饭的炊烟。空气里有炸酱面的味道,有炖肉的香味,有煤球炉子散发的特有气息。林晚月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是陈锋。
“林小姐,沈先生问您在哪里。”陈锋的声音有些紧张,“他说您没有按照计划行动,他很担心。”
“我在北京,很安全。”林晚月平静地说,“告诉他,我发现了新的线索,需要时间验证。验证完了,我会联系他。”
“可是林小姐……”
“照我说的回复就好。”林晚月打断他,“还有,怒江那边的情况如何?雾散了吗?”
“散了,下午两点左右散的。但是……”陈锋顿了顿,“‘清扫者’小组在目标村落没有找到秦女士。他们扑空了。”
林晚月的心跳漏了一拍。母亲不在沈砚说的那个村子?那她在哪里?在坐标指示的那个地方吗?
“雇佣兵小队呢?”她问。
“他们也扑空了,正在扩大搜索范围。”陈锋说,“沈先生很着急,他希望您能尽快提供您所说的‘新线索’。”
“我知道了。”林晚月说,“明天我会去云南,到了再联系。”
挂断电话,林晚月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张信纸。坐标,23.7, 98.8,福贡县境内。母亲真正在的地方,沈砚不知道,组织不知道,只有她知道。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的保护。
“晚月。”周建军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陆北辰来了,在胡同口。他要见你。”
林晚月的心猛地一紧。她看向胡同口的方向,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很熟悉,是陆北辰的车。
“你……要见他吗?”周建军问。
林晚月沉默了很久。她想见陆北辰,想得心都疼。想看看他手上的伤好了没有,想告诉他母亲留下的信和坐标,想在他怀里哭一场,想把所有的脆弱和不安都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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