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她生物学上的父亲(2/2)
“不知道。也许去云南,在母亲那个村子旁边盖个房子。也许去南方,找个安静的小城。也许……哪儿都不去,就留在北京,但过我们自己的生活,不被家族束缚的生活。”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里有种向往。林晚月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安静的小院,一棵开花的树,她和陆北辰坐在树下喝茶,母亲在菜地里忙碌,远处是青山绿水。
那画面太美,美得让她想哭。
“好。”她说,“等一切都结束,我们就离开。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陆北辰把她搂进怀里。两人在夜色中相拥,像两个在暴风雨中相互取暖的旅人。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月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三岔河。瀑布依旧,水声轰鸣。她站在那个平台上,看着岩缝,里面空荡荡的,报告已经不在了。
然后她看到了秦卫东。他站在瀑布边,背对着她,看着奔流而下的水。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眼神复杂。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我该叫你什么?”林晚月问,“秦卫东?还是……父亲?”
秦卫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良久,他苦笑:“叫什么都行。我不配当你的父亲。”
“那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林晚月问出了那个最痛的问题,“明知道自己是个罪人,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
秦卫东看着她,眼中有着深沉的悲哀:“因为我那时候以为,我可以赎罪。我以为有了孩子,有了血脉的延续,我就能重新开始,就能做个好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错了。有些罪,是赎不了的。有些错,是弥补不了的。我害死了周毅,害得素心不得不‘死’,害得那么多人受苦。这些,不是一个孩子的出生就能改变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守着三岔河?”林晚月追问,“为什么不干脆消失?”
“因为承诺。”秦卫东说,“我对素心的承诺。她‘死’前,我见过她一次。她问我:‘秦卫东,你后悔吗?’我说:‘后悔,每一天都在后悔。’她说:‘那就用你的余生守着这个秘密,不要让任何人再为它流血。’我答应了。”
他看着瀑布,声音飘忽:“所以我就守着,守着这片山,守着这个秘密,守着对素心的承诺。四十六年,每一天都在忏悔,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林晚月看着这个苍老的、佝偻的老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恨,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我想听听你的故事。”她最终说,“不是别人说的,是你自己说的。从头开始。”
秦卫东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释然。他点点头,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故事很长,要从1971年说起。”
林晚月坐下。瀑布的水声在耳边轰鸣,水雾弥漫,空气湿冷。但她不在乎,她只想知道真相。
秦卫东开始讲述,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1971年,我二十二岁,刚从地质学院毕业,被分配到西南植物研究所。那时候的我,年轻,热血,满脑子都是为国家做贡献的想法。我遇到了素心——她是所里最年轻的研究员,聪明,漂亮,有理想。我爱上了她,但我知道,她爱的是周毅。”
他顿了顿,眼神飘远:“但我还是不甘心。我觉得我比周毅强——他家境普通,我是书香门第;他学历不如我,我是正经大学生。为什么素心选他不选我?”
“所以你就恨周毅?”林晚月问。
“不是恨,是嫉妒。”秦卫东纠正,“而且那时候,我还有更大的野心。我想出人头地,想干一番大事,想让所有人刮目相看。所以当1972年考察队成立,我发现那些样本的价值时,我觉得我的机会来了。”
他的表情变得痛苦:“我想上报,想得到上面的重视,想立功。但周毅不同意,他说这东西太危险,必须封存。素心也支持他。我们吵了很多次,最后周毅以队长的身份强行决定:封存,五十年。”
“所以你就背叛了?”林晚月的声音冷了下来。
秦卫东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不是一开始就背叛。是后来,1973年,陈立民‘意外死亡’后,我害怕了。我觉得下一个就是我。而且那时候,我认识了一个人——陆文博。”
陆文博。陆明远的父亲。
“他找到我,说他知道三岔河的事,说可以帮我,可以保护我,还可以让我得到我想要的。”秦卫东的声音在颤抖,“我那时候太年轻,太害怕,也太想成功了。所以就……答应了。”
“你答应他什么?”
“答应帮他拿到样本和真正的检测报告。”秦卫东说,“但前提是,不能伤害素心。他说好,他会安排素心‘调离’,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相信了。”
他苦笑:“我太天真了。陆文博根本没想过保护素心,他只是想利用她逼周毅就范。1976年,他派人去威胁素心,说要公开她和周毅的关系,说她未婚先孕,说她背叛了丈夫。素心为了不连累周毅,选择了‘死’。”
林晚月的手握成了拳头。虽然早就知道这些,但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那周毅呢?”她问,“1979年,他的牺牲……”
秦卫东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流:“那是我的错。全部是我的错。”
他捂住脸,声音破碎:“陆文博让我提供周毅的行踪,说只是想‘警告’他,让他不要再查三岔河的事。我相信了。我就把周毅侦察小队的路线和时间……告诉了他。”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但我没想到,陆文博那么狠。他直接把情报卖给了境外的人。周毅他们……全军覆没,连遗体都没找到。”
瀑布的水声依旧轰鸣,但秦卫东的哭声更大,更绝望。那是一个背负了四十六年罪孽的人,终于说出口的忏悔。
林晚月看着他,心中的恨意突然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这个老人,用一生为自己年轻时的错误买单。四十六年的孤独,四十六年的忏悔,四十六年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个葬送了他所爱之人和他自己一生的地方。
“那你后来为什么没有继续帮陆文博?”她问,“为什么没有把样本给他?”
秦卫东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因为周毅死后,我醒了。我意识到我做了什么——我害死了我这辈子最敬佩的人,我害得素心‘死’了,我成了一个叛国者。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所以你把样本转移了?”
“是。”秦卫东点头,“1979年冬天,我偷偷回到三岔河,把样本从岩洞里挖出来,埋到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然后我给素心写了封信,告诉她我做了什么,告诉她我错了,告诉她我会用余生赎罪。”
他看向林晚月:“但她没回信。后来我才知道,她已经‘死’了。那时候我以为她真的死了,万念俱灰,就想在三岔河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就在我要跳崖的时候,我看到了你。”
林晚月一愣:“我?”
“1980年春天,我回到北京,想去素心的坟前忏悔。但在八宝山,我遇到了一个女人——她抱着一个女婴,在素心的墓碑前哭。我走过去,问她是谁。她说她是素心的妹妹素云,这个女婴……是我的女儿。”
秦卫东的眼神变得温柔:“她说孩子的母亲是云南当地人,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本来想自己养,但她身体不好,怕养不活。听说我是孩子的父亲,就想交给我。”
“但你为什么不养?”林晚月问,“那是你的女儿。”
“因为我那时候还是个通缉犯。”秦卫东苦笑,“陆文博虽然利用我,但也怕我反水,所以给我安了很多罪名。我如果带着孩子,只会害了她。所以我就想到了素心——虽然她‘死’了,但她的妹妹还在。我想,把孩子交给素云,以素心女儿的身份长大,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没想到,素云后来找到了素心——原来她没死,只是隐姓埋名。素心知道了孩子的事,同意收养,但提了个条件:让孩子以林建国养女的身份活着,永远不要告诉她真相。”
“所以你同意了?”
“我有什么资格不同意?”秦卫东说,“我是个罪人,能给孩子的只有污点。如果她能以清白的身世长大,那是我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林晚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养母从不提过去,为什么母亲要把她交给妹妹抚养,为什么秦卫东会在三岔河守这么多年。
都是为了保护她。用他们各自的方式。
“那你恨我吗?”秦卫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恨我给了你生命,却没能给你一个正常的家庭?恨我让你背负了这样一个父亲?”
林晚月沉默了。恨吗?当然恨。恨他当年的背叛,恨他造成的悲剧。但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那双充满忏悔和期待的眼睛,她又恨不起来。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需要时间。”
秦卫东点头,表情平静,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我明白。四十六年我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他站起身,看着瀑布:“你走吧。家族会议要开始了,你该回去了。”
林晚月也站起来:“那你呢?继续守着?”
“继续守着。”秦卫东说,“直到我死的那天。这是我欠周毅的,欠素心的,也欠你的。”
他转身要走,林晚月忽然叫住他:“等等。”
秦卫东回头。
林晚月深吸一口气:“家族会议后,我和北辰会去云南找母亲。你要一起去吗?”
秦卫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来:“我……没脸见她。”
“但她可能想见你。”林晚月说,“她守了这么多年秘密,可能也想有个了结。”
秦卫东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如果她愿意见我,我就去。”
他转身,沿着小路往山里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中。
林晚月站在原地,看着瀑布奔流而下,水雾弥漫,模糊了视线。
梦醒了。
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新的一天,终于到来。
身边的陆北辰也醒了,看着她:“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林晚月说,“是真相。”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今天,是家族会议的日子。一场硬仗,即将开始。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了全部真相。虽然痛苦,虽然沉重,但至少清晰。
她拿起那条莲花项链,戴在脖子上。玉佩贴在皮肤上,暖暖的。
母亲,无论你在哪里,今天,我要为你而战。
也为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