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咸菜滚豆腐~(1/2)
永城县衙的粮仓在东街尽头,是前朝留下的老仓。
墙是青砖垒的,高两丈有余,墙头生着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地抖。
戌时三刻,城门刚闭,街面上已无行人,只粮仓西墙外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梆,梆梆,悠长而寂寥。
子时过一刻,四条黑影从西墙翻入,落地无声。
——正是李嗣炎一行。
仓院分三进,前院堆着柴草和废弃的粮车,中院一排矮房是账房与守仓吏住处,后院十座廒房如巨兽蹲伏。
李嗣炎刚落地,便听见中院响起的算盘声——噼噼,啪啪,珠子撞击木框,在静夜里清脆得惊心。
窗纸透着昏黄的光,映出两个人影,一蹲一坐。
“七年陈九袋...”
“五年陈十五袋...”
“三年陈七袋...”
“老宋头,你可得给我拨好喽,千万错不得。”
李嗣炎抬手止住谢小柒的异动,靴底轻触地面移步到墙根。
墙上有个拇指大的破洞,望进去,恰见全貌:灶上是口小铁锅,豆腐在滚水里翻着白浪,热气蒸腾。
案头一壶小酒,一碗黑黢黢的咸菜,油灯下泛着暗光,账册摊开着纸页泛黄,一架老算盘,珠子油亮,显然常被摩挲。
蹲在灶边的是个中年官员,靛蓝官袍洗得发白,肘部、肩头打着同色补丁,针脚细密显眼。
他右手托着一块老豆腐,持小刀在上面横竖划过,然后放进锅里咕咚,而正对面坐着个干瘦老头,山羊须,戴老花镜,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如蝶。
永城知县王干炬——李嗣炎在脑中调出这个名字。吏部考功司的评语是:“性耿介,不善逢迎,治县六年,仓廪实,民无流徙。”
只见那永城县令夹起豆腐放进嘴里,一边哈气一边咀嚼,眼睛却盯着算盘。
“算盘子虽小啊,可比我王干炬..这颗知县脑袋还大。”他点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你得给记着,手里拨着的是我的脑袋,还不盯着?”
老宋头停下,拱手,声音低而稳:“王大人,您放心,小老儿吃了三十年的官粮,可还没硌掉过一颗老牙呢。凡事仔细点,错不了。”
王干炬闻言,咧嘴笑了。那笑很短暂,嘴角扯起又落下,却在昏黄灯光里透出股豁出去的洒脱。
他端起粗陶碗,扒拉一口豆腐就咸菜,汤汁顺着嘴角流下,也顾不得擦,摇头晃脑哼唱起来:
“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放肆!”窗外的谢小柒脸色骤变,猛然低喝,手已按上刀柄。
李嗣炎却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是个明确的“止”令。
他非但不怒,反而微微前倾,眼睛贴着窗洞,看得更仔细了。
这个王干炬,有点意思。
火炉旁王干炬放下碗,竹筷在碗沿“嗒”地一搁,右手点在账册某处:“知府大人挪走的那三千五百石常平仓粮,批文上写的秋收后归还,如今多少天了?”
老宋头翻动账页,枯瘦的手指在纸面划过,停在某行小字上,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回老爷……逾期、逾期整整四十七天了。”
“四十七天!”
王干炬猛地拍案而起!粗陶碗跳起半寸菜汤泼出,在账册上洇开一团污渍。
“他赵延年是归德知府,我是永城知县!他一纸批文,我不能不给,可他拿什么还我?啊?!”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受伤的兽在低吼。
“哎哟喂!老爷!您小声点啊!”老宋头慌得起身,佝偻的背弯得更低凑到王干炬耳边。
“朝廷巡查的风声已经传开了……省里、府里都在传,说圣上明年要北巡……这空仓要是被查出来……”
“空仓?”王干炬转身,面向窗外——正对着李嗣炎藏身的窗洞。
油灯将他半边脸照得清晰,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茬杂乱,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我永城仓是朝廷的粮仓!是百姓的活命仓!他赵延年若是拿些不堪之物来搪塞,我王干炬就敢把这颗脑袋——”
他抬手,食指重重戳在自己太阳穴上,“搁在这算盘上!跟他一起算清楚这笔账!”
老宋头扑通跪倒,膝盖撞地发出闷响:“老爷!使不得啊!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们、咱们再想想办法……”
王干炬弯腰,双手扶住老宋头胳膊,将老人慢慢扶起一字一句,像铁匠铺里锻打的生铁:“老宋,你记住。胳膊拧不过大腿——也要拧!”
话落,他松开手转身端起碗,将最后一块豆腐咸菜扒进嘴里,咽下后抹了把嘴,含糊道:“你接着算,记住了,每一粒粮,都得对着我这颗脑袋算!”
窗外的李嗣炎直起身,夜风拂面带着秋夜的凉意。
谢小柒贴近半步,低声道:“掌柜的,此人狂悖无状,竟敢以圣上自比……”
“不。”李嗣炎打断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他不是自比。他是真觉得,今夜这碗滚豆腐,比他坐在金銮殿上快活。”
话音未落,忽听仓院正门外传来异动——车轮滚滚,由远及近,夹杂着马蹄踏石、人声呼喝。
紧接着,火把的光从高门门缝里透进来,光影乱舞像一群躁动的厉鬼。
“开门!快开门!”拍门声急促如擂鼓。
院中算盘声戛然而止,王干炬与老宋头对视一眼,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补丁官袍,推门而出。
老宋头慌忙提起桌上的油纸灯笼,小跑跟上。
两人刚走到前院,守仓的老吏已颤抖着拔开门闩,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十几辆大车鱼贯而入,车轴吱呀作响,每辆车都满载麻袋堆得小山似的,麻绳勒进袋口,在火把光下投出浓重的黑影。
为首的是个身形清癯,面皮白皙的老者,身穿绯红四品官袍,外罩半旧的黑绒披风,三缕灰白长须,一双细长眼睛在火光下闪着精光。
——正是归德知府赵延年。
在他身后还跟着二十余名衙役,个个举着火把,腰佩腰刀,火光映在刀鞘上冷光凛冽。
“王知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