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休养、血痕与远方的风(2/2)
是母亲…是母亲的血脉!是那融入他骨血中的、来自瀚海戈壁沙民的力量!也是那所谓的“罪籍”之源!是它,在昨夜涧底,助他抽出了藤芯!也是它,在这血脉激荡的噩梦中,回应着他的呼唤!
而父亲…那个承诺一定会回来的父亲…自那夜匆匆离去,执行那个“危险但报酬丰厚”的任务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如同人间蒸发,只留下“失踪”二字和母子俩无尽的绝望。
母亲带着“罪籍官妓”的身份和年幼的他,像过街老鼠般在黑石镇最肮脏的角落挣扎求生。往日的温婉宁静被生活的重锤彻底击碎,只剩下日渐枯槁的容颜和深不见底的绝望。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沙民血脉的秘密,如同隐藏着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她最终没能等到丈夫归来,在凌锋不到十岁时,便在一场风寒和长期的抑郁中撒手人寰,死前枯槁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外,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凌锋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冰冷刺骨的恨意!恨那些如跗骨之蛆的官差!恨那个抛下承诺一去不回的父亲!恨这该死的世道!更恨自己身上流淌的、带来无尽灾厄却又成了唯一依仗的“罪血”!
他猛地从“床”上跳下,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狭小黑暗的屋子里焦躁地踱步。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内俱焚!他需要发泄!需要力量!需要撕碎眼前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绝望!
他再次将意念疯狂压榨,集中在地面那片浮土上!
“动!动!给我动起来!”
灼热的气流在手臂隐秘的脉络中疯狂窜动,直冲头顶!剧烈的眩晕如同重锤砸下!眼前阵阵发黑!
地上的沙尘猛地跳动了一下!范围似乎又扩大了一丝!但代价是喉咙一甜,一股腥气涌了上来!
他强行咽下,不顾精神撕裂般的痛苦,再次集中意念!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精神的剧痛和身体的虚脱!每一次微小的进步(操控范围的极限扩大了一丝,沙尘跳动的幅度似乎大了那么一点点),都是用痛苦和意志硬生生从血脉的禁锢中抠挖出来的!汗水如同溪流般从他额头、鬓角滚落,浸透了破旧的衣衫。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机器,在黑暗中,对着那片沉默的沙土,发起一次次徒劳又倔强的冲锋!
直到精神彻底枯竭,眼前金星乱冒,身体摇摇欲坠,他才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般,重重地靠倒在冰冷的土墙上,滑坐在地,只剩下沉重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地面粗糙的沙粒。沙砾之重,如山如岳。而他,不过是在这山岳之下,用沾满污泥、鲜血和痛苦回忆的双手,一点一点地,徒劳而疯狂地,抠挖着那条通往复仇与力量的、狭窄而绝望的缝隙。
天光再次透过破屋顶的窟窿,吝啬地洒下几缕光柱,照亮了满屋的尘埃。
凌锋从冰冷的地上坐起,浑身酸痛,精神疲惫得像被掏空,但眼神却比昨日更加沉静,如同风暴过后的深潭,冰冷而内敛。昨夜的噩梦和疯狂的练习,像淬火的冷水,将他心中翻腾的恨意暂时压了下去,沉淀成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东西。
他走到墙角,挖出钱袋、藤芯布袋和那页邪异的残篇。打开钱袋,仔细清点:卖藤芯的六十铜钱(听风驿抽成后实得五十四)。从三角眼身上搜刮的破钱袋:十五个铜板。 从刀疤脸身上搜刮的钱袋:三十二个铜板,一块劣质的、染着暗红血渍的玉佩(不知是赃物还是他自己的)。 之前剩余:买完狗牙匕、驱瘴草、粗盐矿和饼子后,九两银子(折合九千铜)还剩下约八两九百多铜(含碎银角子)。
不算那块不知价值的玉佩,他现在手头有八两银子外加一百零一个铜板。这无疑是一笔“巨款”,在黑石镇底层,足够他安稳生活好一阵子。
但凌锋没有丝毫放松。钱是活下去的基础,更是换取力量的敲门砖。昨夜那两个混混的贪婪目光和死亡下场,就是最好的警示——怀璧其罪。
他小心地将大部分银钱和那页残篇重新埋好,只留下几十个铜板和那块染血的玉佩揣进怀里。然后,他拿起那个装着二十根藤芯的布袋,推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昨夜被他用垃圾粗略掩埋尸体的角落,除了飘散不去的淡淡血腥味,看不出太多异常。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在附近盘旋。凌锋目不斜视,快步离开这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角落。
听风驿里,戈壁脸男人依旧如同泥塑木雕。凌锋将装满藤芯的布袋和那块画着“耳”符号的木牌放在柜台上。
“沙蝎,交‘铁线藤芯’。”
男人打开布袋,抽出一根藤芯,用力扯了扯,又仔细看了看长度和韧性。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二十根,品相完好,一天完成,对一个半大少年来说,效率高得有些异常。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将五十四枚铜钱推到凌锋面前,收回了布袋和木牌。
凌锋收起铜钱,没有停留,转身离开。他需要添置一些东西。
他没有再去主街冒险,而是拐进了西北角更深处的一条小巷。这里有几家更破旧、但相对便宜、也少有人注意的小铺子。
杂货铺(比王记更小更破):凌锋花五个铜板买了一大块最粗糙、但厚实的灰色土布(可以做包袱皮或备用衣物),又花两个铜板买了一小包劣质的针线。
粮铺(门口只摆着几个麻袋):凌锋买了十斤最便宜的陈年糙米(五十铜),又买了五斤黑乎乎的、掺杂着麸皮的粗面粉(二十铜)。这些足够他吃上一段时间。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盐贩被凌锋碰上, 他没有再买粗盐矿,而是花了十五个铜板,买了一小罐提纯稍好、杂质较少的粗粒海盐(比官盐便宜,比盐矿好)。盐是生存必需品,关键时刻也能当武器。
提着沉重的米袋和面粉袋,抱着土布和盐罐,凌锋像一个最普通的、为生计奔波的贫苦少年,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小屋。他将粮食仔细藏好,那块土布则被他摊开在相对干净的泥地上。
他拿起针线。针很粗,线也毛糙。他回忆着母亲在油灯下缝补衣物的模糊画面,笨拙地、一针一线地将这块厚实的土布缝成一个简单的、可以斜挎在身上的大布包。针脚歪歪扭扭,难看至极,但足够结实。有了这个,以后进出镇子携带东西会方便很多,也比他之前扛着布袋更不引人注目。
做完这一切,已是午后。他煮了一点糙米粥,就着一点点粗盐,默默地吃完。身体的疲惫在食物和休憩中慢慢恢复,但精神的亏空依旧明显。
他走到屋子中央,再次看向地面。没有像昨夜那样疯狂压榨,而是缓缓地、极其专注地蹲下身。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努力回忆昨夜梦中母亲哼唱的那支奇异歌谣的旋律。那旋律仿佛带着某种安抚和引导的力量。
随着那悠远、带着沙砾摩擦般韵律的调子在心中无声流淌,他再次将意念沉入血脉深处。这一次,没有强迫,没有急躁,只是如同涓涓细流般,尝试着去沟通、去感受手腕处那股麻痒的源头。
意念如丝,缓缓探出,缠绕向地面上的一小撮浮土。
灼热感依旧存在,眩晕感也如影随形,但似乎比昨夜疯狂压榨时稍微…温和了一丝?是那歌谣的作用?还是心态的不同?
在他的意念引导下,几粒沙尘极其缓慢地、颤巍巍地离开了地面,悬浮起来,高度不足一寸,范围依旧在五步之内。
维持!凌锋集中全部精神,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股微弱的力量。汗水再次渗出,但他没有像昨夜那样强行推进。只是维持着,感受着沙尘在无形意念牵引下的微弱律动,感受着血脉力量流淌的轨迹和消耗的速率。
时间一点点过去。悬浮的沙尘微微颤抖着,如同风中残烛。终于,在维持了大约十几息后,精神力无以为继,沙尘无力地落下。
凌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虽然依旧疲惫,但眼神却亮了起来。他找到了另一种方式——不是粗暴地压榨,而是更精细地控制和感受。虽然进步缓慢,但对精神的损耗似乎小了些,也更可持续。沙砾之重,非一日可移。他需要的是耐心,是水滴石穿的功夫。
傍晚时分,凌锋再次出门。这次他没带武器,只揣着那块染血的劣质玉佩。他要去的地方,是秦姨的铁匠棚。
简陋的棚子下,炉火已经熄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秦姨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就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用一把细小的锉刀,专注地打磨着一把镰刀的刃口。她那条瘸腿伸直着,裤腿卷起,露出小腿上一道狰狞的、如同蜈蚣般的陈旧伤疤。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手中的锉刀依旧稳定地滑动着,发出“沙…沙…”的轻响。
凌锋停在几步外,没有贸然靠近。他默默地等着。
直到将镰刀刃口最后一点毛刺打磨光滑,秦姨才放下锉刀和镰刀,拿起旁边一块油腻的破布擦了擦手。她抬起眼皮,那双狭长、冰冷的褐色眼睛看向凌锋,没有任何询问的意思,仿佛在说: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凌锋从怀里掏出那块染血的劣质玉佩,递了过去:“这个…能换点东西吗?或者…帮忙看看值不值钱?”
秦姨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那暗红的血渍让她冰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没有接,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声音像她手中的铁器一样冷硬:“垃圾石头,边角料磨的,不值钱。上面的血倒是新鲜。”她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目光锐利地扫过凌锋的脸,似乎在寻找伤痕或异常。
凌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听懂她的暗示,只是平静地收回玉佩:“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姨脚边那个装工具的破木箱上,里面有几把大小不一的锉刀和磨刀石:“我想…磨磨刀。新买的,有点钝了。”他指的是腰间的狗牙匕。
秦姨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木箱的方向微微点了点,示意他自己拿。然后又拿起另一件待修的农具,低头摆弄起来,不再理会凌锋。
凌锋走到木箱旁,蹲下身。他没有立刻去拿磨刀石,目光却飞快地在箱子里扫过。除了工具,箱底还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颜色暗沉的金属碎片,像是某种甲胄或兵器的残骸,边缘带着被巨力砸击扭曲的痕迹。其中一块较大的残片上,隐约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轮廓,线条刚劲,却被一道深深的裂痕贯穿!
凤鸣军!凌锋心中了然。这图案,他曾在沙地寻荒的时候在一些老兵的闲谈中听说过。再看看秦姨那条狰狞的瘢痕腿,她的身份呼之欲出——一个因伤退役的凤鸣军老兵。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一块磨刀石和一把细锉,走到棚子角落,蹲在水桶旁,开始专注地打磨狗牙匕的刃口。锉刀和磨石摩擦着刀身,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听风驿的活儿,不好干。”秦姨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没有抬头,依旧摆弄着手中的农具,“尤其是…一个人。”
凌锋磨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同样平静:“嗯,知道。为了活命。”
“活命?”秦姨嗤笑一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嘲讽,“这世道,想活命的人多了去了,埋进乱葬岗的更多。有些钱,有命赚,也得有命花。”
凌锋沉默了一下,锉刀在刃口上拉出一道火花:“没得选。”
秦姨没再说话。棚子里只剩下“沙沙”的磨刀声和远处传来的零星狗吠。
过了好一会儿,当凌锋将狗牙匕打磨得寒光闪闪,准备起身离开时,秦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随意了许多:
“过些天,‘顺风驼队’该到了。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从雍州那边过来,贩些布匹盐铁,收点皮子山货。”她拿起脚边一个水囊,灌了一口,里面飘出劣质烧刀子的辛辣气味,“驼队里总跟着个老瘸子,是个说书的。走南闯北,消息灵通,嘴里跑马,真真假假。想听点外面的热闹,或者…想打听点什么道听途说的消息,倒是可以去听听。醉仙楼门口,支个摊子,几个铜板一碗的茶钱就能听半天。”
她说完,便不再看凌锋,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凌锋磨刀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秦姨被炉火熏烤得黝黑冷硬的侧脸。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暗金,那条伤疤显得更加狰狞。
“顺风驼队…说书人…”凌锋低声重复了一遍,将这两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他收起磨好的狗牙匕,将磨刀石和锉刀放回木箱原位。
“多谢。”他对着秦姨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
秦姨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没听见。
凌锋不再停留,转身离开铁匠棚,身影很快没入暮色渐浓的陋巷之中。
秦姨这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凌锋消失的方向,那双冰冷的褐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扭曲变形的瘸腿,又看了看箱底那块刻着残破凤凰图案的金属碎片,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淹没在渐起的晚风里。
凌锋回到小屋,插好门栓。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雍州…说书人…外界的消息…
休养生息的日子不会太久。沙砾之重,需日夜打磨。而远方的风,似乎正带着新的变数,朝着这黑石镇的死水微澜,缓缓吹来。他需要力量,更需要信息。那块染血的玉佩,或许也该机会处理掉了。
夜色中,凌锋的眼神如同黑石涧底幽暗的深潭,冰冷,沉静,等待着下一次的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