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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休养、血痕与远方的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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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黑石镇西北角这片破败的巷子上空。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煤烟、隔夜馊饭的味道,此刻,更混杂进一股新鲜、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那是生命快速流逝的味道,来自门外那两个垂死的躯体。

凌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板,一动不动。门板隔绝了部分视线,却挡不住那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般嘶哑的哀嚎,以及另一个喉咙被切开后发出的、越来越微弱的“嗬嗬”漏气声。这声音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耳膜,钻进他的脑海。

他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心跳平稳得近乎异常,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右手紧握着腰间的狗牙匕,刀柄已被汗水浸透,冰冷粘腻。左手袖管里,那截染血的锈铁片紧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血腥的暖意。

他像一尊石雕,在门后的黑暗中静默地倾听着死亡的序曲。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断续的哀鸣中缓慢流逝。门外的惨嚎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只剩下喉咙被割开的那位刀疤脸,还在发出极其轻微、间隔越来越长的抽气声,如同濒死的鱼在泥潭里最后的挣扎。又过了不知多久,连这最后一点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重新笼罩了小巷。只有远处不知谁家压抑的咳嗽声,以及夜风吹过破窗棂发出的呜咽。

凌锋依旧没有动。他像最谨慎的猎手,在确认猎物彻底死亡前,绝不会放松警惕。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门外再无任何生息,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他松开紧握刀柄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慢慢转过身,将眼睛凑到门板一道细微的裂缝前,向外窥视。

昏沉的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巷子中央,三角眼蜷缩成一团,身下一大滩粘稠的暗红在夜色中泛着黑光,早已没了声息。刀疤脸歪倒在土墙根下,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大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凝固着死前极致的恐惧,身下的血泊也早已凝固发黑。

刺鼻的血腥味隔着门缝汹涌而入。

凌锋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他走到墙角那个藏东西的老鼠洞前,掏出钱袋和那页用油布包裹的《蚀骨毒砂诀》残篇,再将怀里那个装着二十根藤芯的布袋也塞了进去,用碎土块仔细掩埋好。然后,他脱下身上沾着零星血点的新粗布外衣和裤子,换上了之前那套几乎成了破布条的旧衣。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拔开门栓,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他没有去碰地上的尸体,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贴着墙根,如同壁虎般迅速移动到巷子深处一个堆满废弃杂物和垃圾的角落。那里有一个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坑,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凌锋屏住呼吸,用脚将一些散落的破筐、烂木板踢进浅坑,粗略地掩盖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返回,抓住三角眼尸体的脚踝。尸体很沉,入手冰冷僵硬。凌锋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具沉重的尸体拖向那个垃圾坑。尸体在地上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他将尸体推进坑里,又用脚将旁边的垃圾往尸体上扒拉掩埋。

如法炮制,他又将刀疤脸的尸体也拖了过来,同样推入坑中,用更多的垃圾和破木板覆盖。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迅速用脚将地面上的拖痕尽量抹平,又从旁边水沟里捧了些浑浊的泥水泼在残留的血迹上。

整个过程迅速、冷静、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熟练。处理尸体,掩盖痕迹,在这黑石镇的底层挣扎中,似乎早已成为了某种生存的本能。

回到小屋,重新插好门栓。凌锋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剧烈地喘息着。精神的高度紧张和体力的巨大消耗,加上白天在黑石涧反复压榨血脉之力带来的深度疲惫,此刻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空空如也,却翻腾着想吐。

他摸索着走到墙角,拿出那块冰冷的粗盐矿,用狗牙匕费力地刮下一点点粉末,直接倒进嘴里。咸涩粗糙的味道瞬间在口腔炸开,刺激着味蕾和神经,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又拿出那个包着杂粮饼的油纸包,饼子又冷又硬,他像一头饥饿的野兽,用力撕咬着,用唾液艰难地软化,一点点吞咽下去。食物落入空瘪的胃袋,带来微弱的暖意和饱腹感,暂时压下了眩晕和恶心。

填饱了肚子,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那张铺着发硬稻草的“床”前,甚至顾不上脱掉沾满泥污的破旧衣物,直接像一袋沉重的沙土般倒了下去。

疲惫如同千斤巨石,瞬间将他拖入了无边的黑暗。

黑暗并非虚无。

它翻涌着,扭曲着,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轮廓。

是母亲。

梦中的母亲,不再是凌锋记忆中后期那个枯槁、绝望、被生活压垮的影子。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但面容却带着一种凌锋几乎要遗忘的、模糊的温婉与宁静。她坐在一盏昏黄的、摇曳不定的油灯旁,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那是幼小的凌锋。

母亲低着头,哼着一支曲调奇异的歌谣。那歌声轻柔、悠远,带着一种沙漠夜晚的风沙呜咽般的韵律,又像是古老部族祭祀时的低吟。凌锋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却像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母亲一边哼唱,一边伸出手指,温柔地、一遍遍地抚摸着怀中婴儿的额头、脸颊。她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在梦中凌锋的视角里,他清晰地“看”到,随着母亲指尖的每一次轻抚,都有极其细微的、如同金色尘埃般的沙粒,从她的指缝间悄然滑落,无声无息地融入婴儿细嫩的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母亲的目光低垂着,落在婴儿熟睡的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悲伤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她低声呢喃着,声音在梦境的边缘模糊不清,但凌锋却仿佛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

“…沙海…瀚海之心…庇护…活下去…”

“…娘亲能给你的…只有这个了…”

“…等着…你爹…他会回来…带我们走…”

就在这时,梦境陡然破碎、扭曲!温馨的画面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

刺耳的谩骂声、粗暴的砸门声、女人惊恐的尖叫、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无数混乱嘈杂的声音碎片猛地灌入脑海!

破败的小院门被粗暴地踹开!几个穿着皂隶服、神情凶狠的官差闯了进来!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手里挥舞着一张盖着猩红官印的纸,唾沫横飞地咆哮着:

“…贱婢!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爹是瀚州沙民叛逆!你身上流着罪血!按律,族中女子没入教坊司为官妓!带走!”

“…这小崽子?哼!一并带走!养大了也是贱奴的命!”

母亲像护崽的母兽,死死抱着怀中的婴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官爷!求求你们!孩子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放过他吧!求求你们了!”

回应她的只有粗暴的推搡和冰冷的锁链!

混乱中,一个官差狞笑着去抢夺母亲怀中的婴儿!母亲绝望地挣扎,指甲在那官差的脸上抓出血痕!

“妈的!找死!”官差恼羞成怒,狠狠一巴掌掴在母亲脸上!

鲜血从母亲嘴角溢出,她被打得跌倒在地,怀中的婴儿脱手飞出!

“不——!!!” 母亲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疾风般从门外冲了进来!高大、挺拔,穿着一身半旧的边军皮甲,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未及洗去的疲惫和震惊!是父亲!凌潇天!

他眼疾手快,一把抄住了即将摔在地上的婴儿!同时,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

“砰!砰!”两声闷响!两个拉扯母亲的官差被狠狠踹飞出去,撞在土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潇天!”母亲看到来人,眼中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挣扎着爬起来扑到丈夫身边。

凌潇天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凌锋,一手将妻子护在身后,如同暴怒的雄狮,冰冷的目光扫过几个惊疑不定的官差,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

为首的官差被凌啸天身上的煞气所慑,色厉内荏地挥舞着那张纸:“凌…凌队尉!你…你想抗命不成?这可是州府衙门的签押!这贱婢是罪籍官妓!按律必须带走!”

“她是我凌潇天的女人!”凌啸天一字一顿,杀气凛然,“这孩子是我的种!谁敢动他们一根汗毛,老子今天就让他埋在这院子里!”

场面一时僵持。官差们忌惮凌潇天边军军官的身份和武力,不敢硬来,却又不甘心空手而回。

最终,那为首的官差咬着牙,阴狠地盯着凌啸天和他身后的母子:“好!凌队尉!你有种!抗命包庇罪籍官妓!我看你能护他们几时!我们走!”他带着手下狼狈地退了出去,临走前那怨毒的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

危机暂时解除。小小的土屋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一家三口。母亲抱着失而复得的婴儿,泣不成声。凌潇天脸色铁青,紧握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脱下皮甲,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里衣,疲惫地坐在炕沿。

“云瑶,别怕,我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愧疚和后怕,“我在外面听到风声,日夜兼程赶回来的…还是晚了一步…让你和孩子受惊了。”

母亲云瑶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丈夫:“潇天…他们…他们还会来的…我…我的身份…”

凌潇天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用力搂住妻子单薄的肩膀:“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你们!瀚州沙民的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狗屁的罪籍!你是我的妻子!锋儿是我的儿子!明天…明天我就去求都尉大人!他赏识我,或许能帮我们周旋…”

“可是…”云瑶眼中充满了不安。

“没有可是!”凌潇天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阴霾,“这次回来,本是要接你们去北烽堡附近安顿…上头…有个急差,很危险,但报酬丰厚…办成了,或许就有足够的钱打点,彻底洗掉…等办完这趟差,我就回来!一定回来!带你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低头,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襁褓中婴儿熟睡的脸颊,眼神复杂,混杂着慈爱、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父亲低沉而坚定的承诺声,在梦境中反复回荡,最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猛烈的风沙呼啸声掩盖!

“呜——呜——”

仿佛来自瀚海戈壁深处的狂风,卷起漫天黄沙,瞬间吞噬了小屋,吞噬了父母的身影,吞噬了一切!

“爹!娘!”

凌锋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浸透了破烂的里衣,冰冷的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来。

黑暗中,他茫然地睁大眼睛,深陷的眼窝里还残留着梦中的惊恐和绝望。父亲的承诺,母亲绝望的泪眼,官差狰狞的面孔,还有那最后吞噬一切的风沙呼啸……所有的画面碎片在脑海中激烈地冲撞、翻腾。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手腕处那股熟悉的麻痒感此刻异常清晰。他摊开手掌,对着地面上的一片浮土,意念疯狂集中!

灼热!眩晕!

“动!”心中无声嘶吼!

地面上,几粒细小的沙尘猛地向上弹跳了一下!范围似乎比之前又大了那么一丝丝,几乎接近五步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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