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计算计算杆系结构力学8(2/2)
“你们告诉我,这海量的数据,这恐怖的联立方程组,靠我们手里这把尺子、这几把算盘…怎么算?!谁能算?!日本人设计用的是大型计算机!我们呢?拿什么算?!拿头撞吗?!没有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的数据支撑,我们拿什么去跟东京那些西装革履的日本专家谈判?!人家凭什么信服?!凭什么给你批准盖章?!”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已然嘶哑,像一头遍体鳞伤却仍在怒吼的雄狮。
“我们的工程!凭什么非要小日本的批准?!”角落里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无法理解的愤懑炸响,像点燃了引信。
“问得好!”总工程师程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瞬间穿透喧嚣。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精准地切向发声处:
“法律!法规!行业规范!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不容置疑:
“我们自己的设计修改,也必须获得原设计单位的正式认可!材料代用是不是要申请设计院确认?流程是不是要设计院审批?这是铁律! 不光咱们遵循这一原则,国际上通行惯例也是这样,日本也不例外。也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工程设计的安全!”
“放之国际亦皆准!日本人同样遵循这一点!”他环视一周,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头,
“为什么?因为这是工程安全的基石!没有原设计方的复核认可,任何擅自改动设计,都可能埋下致命的隐患!这不是技术问题,是责任!是对国家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负责的铁律!” 会议室里鼎沸的人声再次被程樯这冷峻如铁、条理分明的解释压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不忿的沉默在暗自汹涌。
短暂的沉寂被计划科科长章智科略带审视的询问打破。他微微皱眉,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投向那个一直试图发声却屡屡被打断的身影:“考工,”他用的是SGS里对工程师的尊称,“混铁车解体坑的设计修改,是你带头攻关拿下的吧?那份图纸变更申请,还是我亲手跑会签批流程归档的。你能算那个,为什么这回…”
章科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悬在空气里,沉甸甸的——考绿君子能行,为什么整个技术科现在就不行了?这近乎质问的目光,再次点燃了旁人眼中的火星。
“考工!”“对啊!绿君子同志!”“快说说!”
考绿君子,那个被蒙更圣点名的青年工程师,仿佛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站起来,清瘦的身形在椅子上微微前倾。然而,还没等他喉咙里发出第一个清晰的音节——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精神呢?丢长江里喂鱼啦?!”一个炸雷般的声音猛地从后排炸响,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鼓动性。
“对!我们宝钢冶金建设队伍,铁军!铁军!就要有铁军的硬骨头!这点计算关就把咱们难趴下了?像个什么样子!”立刻有人挥舞着拳头高声应和,仿佛口号就是万能的钥匙。
“就是!愚公还能抱着孙子移山呢!我们这么多大活人,大老爷们,算几个数能比移山还难?”
“考绿君子同志!别藏着掖着了!表个态!算!能不能算?”
排山倒海的声浪,夹杂着激昂却空洞的口号,如同汹涌的潮水,又一次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瞬间将考绿君子那已经涌到嘴边的话死死堵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白皙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双原本沉着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闪过一丝强烈的无奈和焦虑。他不得不再次提高音量,近乎喊叫地试图解释:
“能算!我是说…结构特性不同!混铁车坑是坑池结构,受力和变形相对简单!”他语速飞快,如同在悬崖峭壁上疾走,“我当时用的也是简化算法,主要是验证日本他们计算结果的合理性!但这回转窑……”他指着墙上的大幅结构图,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是复杂空间杆系结构!要协调几何变形与内力平衡,必须求解超静定体系!通常用力法、位移法或混合法…”他急切地想解释清楚两种结构在计算复杂度和方法上的天壤之别。
可惜,他试图描绘的技术鸿沟,在群情激奋的会议室里,显得那么苍白而遥远。
“位移法怎么了?法是人定的!路是人走的!”
“只要下定决心!没有啃不动的硬骨头!”
“考绿君子同志!拿出你上次那股子劲头来!算!组织支持你!”
鼓噪声浪再次高涨,像失控的火车头,粗暴地碾过他那点微弱的技术解释。他后面那些关于计算规模和方法的关键词,彻底被淹没在嘈杂的口号与催促声中。
“够了!”
一声沉雷般的断喝骤然劈开喧嚣!总工程师程樯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得身下的木椅腿与水泥地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脸色铁青,那只原本扶在眼镜框上的手重重拍在桌面上,掌下那支无辜的中华牌绘图铅笔“咔嚓”一声脆响,断成两截!笔尖弹跳起来,在桌面上打了个滚才停住。
整个会议室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几百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那张因盛怒而紧绷的脸上。
“算?谁说不算了?!”程樯的声音冷得像冰河下的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砸下来,回荡在死寂的空间里,清晰无比。
“刚才柳副科长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十几种耦合荷载!二百零八个结构节点!每个节点!”他伸出三根手指,指尖微微颤抖,目光逐一扫过前排每一张脸,“三个线位移分量!三个角位移分量!加上扭矩!剪力!”他猛地收回手,在空中虚虚一抓,仿佛攥住了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数据堆,“这意味着什么?”
冰冷的计算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程樯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
“一个节点,六组基本未知位移量!二百零八个节点,就是一千二百四十八个基本未知量!每一个未知量对应一个复杂的多元方程!考虑所有荷载组合、边界条件、节点耦合…最终的方程组,规模有多大?!”
他目光如炬,逼视着先前喊口号喊得最响的几人,“简单估算——至少是百万量级的联立方程!每一次迭代求解,每一个系数矩阵的处理,都容不得半分差错!一个符号错位,一个进位失误,结果就可能南辕北辙,谬之千里!这不是靠决心和蛮力能解决的问题!”
他猛地挥手,指向窗外隐约可见的高炉巨大轮廓,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沉重,“‘859’!‘859’高炉出铁的节点就钉在那里!时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就算我们拿出‘愚公移山’的劲头,不吃不喝不睡觉,用算盘和计算尺去硬啃这块铁疙瘩……”他惨然一笑,透着无尽的疲惫,“等我们挖山不止,算出个结果来,‘859’怕是早就凉透了!到时候,别说修改方案,一切都晚了!”
程樯,这位三公司总工程师,曾在国家冶金建筑研究院浸淫多年,权威浸透在骨髓里。他这番冷酷到极点却也真实到极点的剖析,如同一座巍峨的冰山,轰然撞沉了所有人心中残存的那点侥幸的浮舟。绝望的寒意,瞬间从每个人脚底升起,冰封了血液,凝固了表情。会议室里只剩下几百道粗浅不一的呼吸声,沉重地敲打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党委书记宗楚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仿佛承载着千钧重压。他饱经风霜的目光缓缓地、沉重地扫过一张张或煞白、或铁青、或茫然失措的脸孔,那目光似乎想从这片绝望的冻土上,刨出一点点微弱的光亮。最终,他的视线越过众人,定格在坐在右首、一直微阖着眼帘似乎在思考的总工程师蔺端浩身上,无声地问询着最后的可能。
蔺端浩感受到了那目光的重量,缓缓睁开眼,迎着宗楚恴的视线,轻轻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历经无数工程磨砺后的清醒:
“宗书记,口号…再响亮,也解不开一个实实在在的多元高阶方程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程总工说的,是冷冰冰的科学现实。解决问题,归根结底,要靠算法,要靠工具,要靠能驾驭复杂计算的头脑……和工具。光凭热血和决心……”他微微苦笑了一下,未尽之意已不言自明。
宗楚恴书记和一直沉默的经理荪云昌,面色凝重地对视了一眼,迅速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沉重和决断。
荪云昌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突兀的干涩: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也显得有些沉重,“什么时候复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柳思平和角落里沉默的考绿君子,“听党委办公室和经理办公室的正式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