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卡壳计算杆系结构力学4(2/2)
偌大的教室,空了!
曾经满满的喧嚣人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抹去。
只剩下稀稀拉拉二十来个人,像倔强的钉子,散落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那么孤单、渺小,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
明亮的灯光打在空荡荡的桌椅和水泥地面上,反射着刺眼的冷光。空气似乎都稀薄凝固了。
讲台上的老师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声叹息仿佛有千钧重,清晰地落在每个人心上。“唉,这样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都往前挪挪,坐集中点,我们……回正常教室去。”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纸宣告,宣告着一场规模浩大的集体冲锋,最终只剩下这点微不足道的残兵还在坚守阵地。
看着那二十来个依然坐在这里的身影,一股苦涩的庆幸感悄悄爬上心头。
我还在!我还属于这最后的百分之二十!这念头像一根微弱的火柴,在寒冷的旷野里勉强点亮了一瞬,驱散了些许盘踞的黑暗。
“我还行!” 我在心底对自己说道,带着点自我安慰的狠劲儿。
然而,回到那间熟悉的、正常大小的教室,并没有想象中的温暖和转机。
熟悉的课桌板凳,熟悉的黑板,甚至空气中飘散的淡淡粉笔灰气息都和从前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巨大的空旷带来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更沉重的茧。
课程继续推进,老师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那些符号和公式却仿佛变得更加冰冷、更加遥远。
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一点点淹没脚踝、膝盖、胸口,直至没顶。
这一次,它来得更加黏稠,更加窒息。这不是练武场上筋骨撕裂般的酸痛能比拟的,也不是长跑中突破体能极限、冲破“第二次呼吸”时那种酣畅淋漓的疲惫与意志的极致对抗。
这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层面的酷刑。
眼前不再是清晰的目标或路径,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无边无际的大雾。方向感彻底丧失,每一步试探都可能踩进更深的泥潭,每一次思考都像在推动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壁。
知识不再是滋养的水流,而是变成了凝固的、沉重的铅块,堵塞着思维的每一条缝隙。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我,它不猛烈,却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持续不断地刺痛着神经末梢。
“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
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脑海中的混沌迷雾。是毛泽东同志在1941年3月《“农村调查”的序言和跋》里的话。这沉甸甸的字句在此时此地突兀地闪现,带着千钧的重压,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也许……SGS公司那些工友和反对我学习计算杆系结构力学的同事们,那些早早退出教室的人们,他们才是真正明白事理的?他们用最朴实的判断——“听不懂,耗着纯属白瞎功夫”——一针见血地道破了这学习的残酷真相!
而我呢?我这个幼稚可笑的傻瓜!明明脑袋里一团浆糊,什么都装不进去,还死要面子赖在这儿硬撑!这不是活脱脱的死要面子活受罪?赖在这里,除了白白耗费这宝贵的、能去工地上解决实际问题的时光,还能有什么收获?一个巨大的问号,伴随着刺耳的嘲讽声,在我脑中隆隆作响。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钻了出来,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意志:“走吧,考绿君子。撤吧。”
这诱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退一步海阔天空。反正,”它继续低语,带着点自嘲的狡黠,“你本来也是个没名没分的‘编外学员’,连个正经报名手续都没有。走了,也没人会在乎,更谈不上丢什么面子。何必在这儿硬撑着当一根废柴?”
这念头一旦滋生,就像墙角的霉菌遇见了雨季,迅速蔓延开来。
环顾这缩水了数倍的教室,BY冶系统的只剩下孤零零的三个身影:我,黎书尧工程师,还有程鼎理。黎工,那可是BY总公司乃至整个冶金建设系统里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五十多岁年纪透着沉稳练达,技术精湛,实践经验丰厚得能写成几本大书,更令人高山仰止的是他通晓英、日、俄三门洋文!他坐在这里,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权威和高度。
程鼎理呢?根正苗红的文革前老牌大学生,肚子里装的是成体系的、坚实的理论基础,人家那知识储备的深度和广度,是我这个半路出家的中专生挥鞭拍马也追不上的。
跟他们一比,我这个中专生听不懂,似乎天经地义,合情合理。人家那是正规军,我这顶多算个土八路里的民兵!酸涩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
可心里头那股拧着的劲儿,就是平不下去!像有根看不见的刺,深深扎在那里。
挣扎片刻,我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像溺水的人抓向身边最近的浮木,小心翼翼地挪到前排黎工旁边的空位坐下。他正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封面的技术手册,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纸页边缘。
“黎工……” 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敬的请教姿态,“刚才那段……关于概率统计在焊缝无损检测中的具体应用模型……我还是有点转不过弯来。您看……”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一个绝望的笨蛋。
黎书尧闻声抬起头,摘下鼻梁上那副度数不浅的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苦笑,摇了摇头。“唉,考绿君子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坦率的无奈,“难,确实有点难。这统计过程控制(SPC)抽样模型嫁接进自动化探伤流程……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么深的理论推导。你问我……” 他又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我还真说不明白。脑子里一团乱麻啊。”
黎书尧工程师坦诚的话语里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架子,只有技术人面对未知领域时共通的困惑。这坦诚非但没有让我释然,反而像一根更细的针,刺破了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的泡沫——连黎工都卡住了!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黎工的肩膀,投向坐在他斜后方、正对着笔记本上某个公式发呆的程鼎理。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笔尖在纸上戳着,仿佛能在纸上戳出个洞来。程鼎理是SGS公司技术科的骨干,我们俩平日关系极铁,工后常一起蹲在工棚门口啃馒头、吹牛皮、骂老天爷不给好天气。
像是感应到了我的注视,程鼎理猛地抬起头。看到我脸上那毫无掩饰的、近乎绝望的求助表情,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典型程鼎理式的、带着点调侃又透着真诚的笑容。
“喂,考工,”他故意把声音放得不小,打破了教室里令人窒息的沉寂,引来前排几个还在苦思冥想学员的侧目,“你这响当当的工程师都听蒙圈了?跑来问我?那我岂不是得像听天书一样?”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夸张的自嘲。
我脸上腾地一热,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也顾不上压低声音了:“程哥!你正经点!我这中专生哪能跟你这‘杠杠的’真才实学大学生比?别藏着掖着了,赶紧的,‘拉兄弟一把’!”
我几乎是拿出了平时在工地上跟他求援的劲头,把《林海雪原》里的经典台词都搬了出来,语气又快又急,带着点走投无路的焦灼和兄弟间才有的不拘小节。
程鼎理看我真急了,收敛了点玩笑神色,放下笔,凑近了些,脸上那份诚恳清晰可见:“老考,我说真的,不开玩笑。”
他指了指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一大片,” 他的指尖划过那些画着问号和涂改痕迹的段落,“都是些新玩意儿,以前学校里压根没沾过边。学起来……真他娘的费劲!好些地方,我也没搞明白。”
他坦承自己同样在迷雾中跋涉,眼神里没有半分虚假。这坦诚像一块小小的浮冰,暂时托住了我下沉的心。
“那……” 我看着他,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人家听不懂的都走了好些天了,你怎么……还钉在这儿?” 这是我心头盘旋已久的不解。以程鼎理平时那股子务实,有时甚至显得有点“鸡贼”的劲儿,早该撒丫子溜了才对。
程鼎理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理所当然。他瞥了我一眼,肩膀一耸,用一种故作轻松但分量十足的语气说:“嗨,我看你…不是还没挪窝嘛?”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理由有点站不住脚,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道:“你都还在这儿死扛着,我程鼎理要是先撤了……那多不够意思?”
这话听起来像个蹩脚的借口,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猛地投进我几乎冷却的心窝里。
一股陌生的热流瞬间涌了上来,冲散了心底冰冷的淤泥。
原来如此!原来他程鼎理这根“钉子”,有一部分是钉在我这块“朽木”旁边的!这近乎傻气的坚守理由,带着工友间那种粗粝又滚烫的情谊。
我静下心来仔细一想,原来并不是我一个人卡壳了,程鼎理和黎书尧这样的高手也都遇到了问题。黎书尧都五十来岁了,还在为了知识拼搏,他能坚持学!我为什么不能?
考绿君子坚持下来了吗?后事请看《崩溃》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