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会议企业整顿4(1/2)
公司召开党委扩大会议。
考绿君子提前十分钟到达。走廊出乎意料地空无一人,只有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他下意识整了整洗得发白、肩头还蹭着几点油污和水泥浆污渍的蓝色工装——那是他刚从二队工地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换的“战袍”。一丝疑虑爬上心头:通知是党委扩大会,要求各单位负责人参加,时间没错,地点没错,怎么如此安静?莫不是自己记岔了时辰?
他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股更为浓烈的烟味、汗味和人体的热气扑面而来,将他撞了个趔趄。会议室里早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椭圆形长条会议桌旁所有固定座位满坑满谷。副经理、各队的书记和队长、机关科室的头头脑脑们,济济一堂,几乎人人指间都夹着烟卷,青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腾,在天花板下聚成一片浑浊的云。低声的交谈像无数只蜜蜂在嗡嗡振翅。
考绿君子愣住了,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
门口的党委办公室干事黎小兵抬眼看到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表情,迅速推过来一本摊开的蓝色硬壳签到簿,声音不高不低:“考队长,签到。”
考绿君子赶忙接过笔,俯身在密密麻麻的名字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目光一扫,心头猛地一沉:名单上几乎清一色是各单位的正职书记或队长,施工术副队长这一级,赫然只有他一个孤零零的名字!一股无形却沉重的压力陡然压上肩头。
“哟,考队长?稀客啊!”一个略带拖腔的声音从烟雾深处传来,是安全科的刘科长,他吐了个烟圈,眼神里的探究毫不掩饰。
旁边技术科的羊科长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低,却刚好能让近处的人听清:“党委扩大会……这名单,有点意思了。”
“嘿,有意思?”工会黎主席撇撇嘴,嗓门没怎么收,“就没见过施工术队长跑来开这级别的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应和着,带着点轻佻的笑意,“考队长这是要进步了?提前来熟悉熟悉环境?”
角落里的财务科长黄卫华皱着眉,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小点声!人家听见了……”语气里也满是惊讶和不解。
考绿君子的脊背瞬间绷紧,耳根发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从烟雾里投射过来,带着审视、疑惑、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这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沾着工地上泥灰的工装上。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目光迅速扫过会场——没有空位。只有靠墙堆放备用杂物的墙角,孤零零立着几张蒙了灰的黄色铁架折叠椅。
考绿君子没有任何犹豫,大步走过去,一把提起那张冰冷的折叠椅,铁架摩擦水泥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嘎吱”声。椅子被他用力展开,“哐当”一声放置在会议室最后排、靠近后门的角落里。那地方离主光源最远,阴影浓重,紧挨着一个堆着旧报纸和热水瓶的矮柜。他挺直腰背坐了下去,将自己大半身形沉入那片昏暗里,像一个突然闯入又被迅速边缘化的异类。
“咔哒……咔哒……”墙上的挂钟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就在时针即将指向两点半的瞬间,会议室的门被有力地推开。党委书记宗楚恴走了进来。
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满室的嗡嗡声瞬间消失,只剩吊扇吊扇沉闷的运转和几声被强行压下去的咳嗽。烟雾缭绕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门口。宗楚恴五十多岁,身材不高但挺拔,穿着一身洗熨平整的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股长期担任领导职务沉淀下来的威严。他步履沉稳地走向主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没有急着落座,而是先抬眼,目光精准地投向墙上那面挂钟,仿佛在确认时间的权威。随即,视线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整个会议室,在烟气弥漫的空间里缓缓移动。每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或收敛了姿态。最后,那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掠过会议桌的末端,扫过那个角落里的折叠椅,在考绿君子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其中的含义。
“人都到齐了吗?”宗楚恴的声音不高,但极具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他问的是坐在他左手边的党办主任程乔贞。
老程立刻翻开签到簿,目光在上面飞快地检索了一遍,然后抬头,脖子微微前伸,视线在烟雾缭绕的会场后排仔细搜寻。几秒钟后,他锁定目标,冲着角落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地回答:“报告书记,按照通知要求,应到五十三人,实到五十三人。齐了。”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二队考绿君子队长也到了。”
“嗯。”宗楚恴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回应,在主位上稳稳坐下,双手平放在光洁的桌面上,目光沉沉地压向全场,“好,开会。”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今天召开党委扩大会议,”宗楚恴开门见山,语气凝重,“核心议题只有一个:讨论研究‘企业整顿’如何深入推进,如何按期保质完成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党办主任程乔贞和经理办公室主任老邯,“你们两个,谁先把前期情况和下一步的初步想法,给大家汇报一下?”
老程迅速看了一眼老邯,推辞道:“书记,整顿工作是两办合署办公,前期主要是经理办在具体牵头抓总,摸底更细致,邯主任汇报更合适。”
经办主任老邯是个身材修长,敏捷干练,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立刻从面前鼓鼓囊囊的旧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写满字的稿纸,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好的,书记。各位同志,关于我单位的企业整顿工作,在党委的坚强领导和上级部门的悉心指导下,从1980年启动到现在,我们大致走过了两个扎实的阶段……”他的汇报严谨有序,条分缕析,引用了大量数据和时间节点:
第一阶段(1980-1981年)学习首钢经验,层层制定岗位责任制,年底组织大规模干部办事细则检查督促落实;
第二阶段(1982年至今)贯彻中央2号文件精神,围绕思想、纪律、作风、劳动组织进行整顿,并在三个施工队试点承包责任制,在一队、二队推行工序包干等经济改革探索……
他念得很认真,语速平缓,稿纸翻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吊扇似乎更吃力了,烟味也更浓了些。有人开始悄悄调整坐姿,有人借着低头喝茶掩饰哈欠。
“……总的来说,通过前两个阶段的工作,我们在理顺内部关系、明确岗位职责、探索经济激励等方面,都取得了一定程度的进展。”老邯终于在稿纸翻到最后一张时做了阶段性小结。
党办主任程乔贞紧接着接过话头,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总结表彰的口吻:“同志们,邯主任的汇报非常详实。但我要重点强调的是,我们所有成绩的取得,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是党的领导!是我们公司党委班子的正确决策和坚强领导!这成绩是伟大的、是鼓舞人心的!具体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干部职工的思想认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统一;第二,干部职工的积极性得到极大的提高……”
“好了!好了!”
一个洪亮而略显不耐的声音猛地打断了老程慷慨激昂的总结。发声的是公司经理荪云昌。他身材魁梧,脸颊泛着工地人特有的红铜色,手指关节粗大,穿着半旧的深蓝色工装,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与会议室里大部分穿中山装或干部服的人格格不入。他是从基层泥水里摸爬滚打上来的实干派,最烦空谈。
“老程啊,你这长篇大论的,”荪云昌皱着眉头,手指关节重重叩了两下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盖过了吊扇的杂音,“成绩不讲它跑不了!差距不找它永远不知道!今天党委把这么多前方后方的大小头头都召来开扩大会,不是来听成绩报告的!是要解决问题!”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我就想知道,眼巴前儿,下一步整顿到底要做什么?具体怎么做?怎么把它落到实处,别搞虚头巴脑那一套!思想认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统一,那么,统一了什么?积极性得到极大的提高,怎么工程进度上不去?”
他直接看向老邯和老程,问题像连珠炮:“整顿?整顿什么?整顿有没有标准?有没有时间要求?到底啥时候才算个头?上头给没给框死的期限?”
会场的气氛瞬间绷紧了几分。
老程被噎了一下,略显尴尬,但很快稳住:“时间要求当然有!根据冶金部的最新指示和总公司的统一部署,我们SGS公司所属的所有工程公司和职能部门,明年,”他用力强调,“明年年底前,必须全部通过整顿验收!这是硬杠杠,死命令!”
“明年?全部通过?整顿验收?”
一个带着浓浓东北口音的嘲讽声响了起来。工会主席黎亭桧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不锈钢茶杯盖,发出叮叮的轻响。他是老资格,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带着点匪气。“从1980年搞起,搞了快他妈四年了,‘整顿!整顿!’喊得震天响,整来整去,整出什么名堂了?验收?到现在连验收的门槛朝哪边开都还没摸清楚!”他“啪”地一声把杯盖拍在桌上,震得桌面微颤,“整这些虚的有屁用!来点实在的干货行不行?我就问问,整顿到底整什么?怎么才算整‘好’了?”
这炮仗一点,瞬间引燃了憋在众人心头的火气和怨气。
“黎主席这话在理!”一队书记立刻接过话茬,他脸膛黝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嗓门洪亮,带着一线指挥员特有的焦灼,“书记,经理,不是我们叫苦。现在前方‘859’(党中央国务院下达的任务1985年9月宝钢一期工程投产)是什么情况?那是拼刺刀、攻山头!工期一天紧似一天,任务重得压死人!兄弟们连轴转,吃喝拉撒都在工地上了!这时候还要抽人手、抽精力搞‘整顿’?还要搞材料、整台账、迎接检查?我们真的顾不过来!心有余力不足啊!”他摊开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满是无奈。
三队书记马上附和,目光越过会议桌,直接看向坐在对面、刚进门不久的二队书记老成,眼神里满是同病相怜的诉苦:“成书记,你给评评理!我们一队三队还好点,你们二队主攻的那几个核心区域,‘859’的任务才是最重的顶梁柱!现在再来这么个整顿,这队伍还怎么带?人心还要不要了?折腾了三四年,验收没指望,反而搞得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被点名的二队书记成烨材,刚刚坐下不久,脸上还带着从工地匆匆赶来的浮尘和疲惫。他显然没料到火力会瞬间转到自己这边,愣了一下,看着三队书记,苦笑着摇头叹气:“唉,郑书记,话也不能这么说啊……我们二队山头是高,可你们一队三队也不是在平地走路啊!任务都重,都难!可这整顿……”他瞥了一眼主位上神情严肃的宗书记和荪经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似乎代表了所有施工一线负责人的心声。
机关科室的头头脑脑们也被这蔓延的火星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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