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相遇TI4M1(2/2)
第一页:项目横道图(Bar Chart)。粗糙的坐标纸,墨线和手写标注勾勒出项目的骨骼。他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些代表工序长度的线条,指尖在几个关键节点——地基开挖完成、大型钢结构吊装开始、设备基础浇筑——上短暂而有力地停顿,留下无形的印记。
第二页:CPM网络图草图。节点和箭线的森林在纸上铺开。他的目光骤然收紧,如同鹰隼追踪猎物,快速而精准地扫过每一个节点编号,追踪着箭线的方向,仿佛无形的丝线在他脑中瞬间编织起清晰的逻辑脉络。
第三页:关键区域放大图。钢筋绑扎、模板支设、混凝土浇筑……局部网络计划如同放大镜下的精密齿轮组。他的视线凝固在最核心的一条粗壮箭线上——“主框架混凝土浇筑”。旁边,一条代表逻辑关系而非实际工作的虚箭线(Duy Activity)巧妙地连接着两个并行的工序组……这本是网络计划技术中表达复杂依存关系的基础技巧。
…………
丰癸轩猛地抬起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骤然迸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像两块燧石猛烈撞击爆出的火星,带着灼人的热度,直直地射向我。那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无所遁形。
“你也懂‘统筹法’?!”他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巨大的、几乎冲破胸膛的惊喜,甚至短暂地盖过了远处推土机沉闷的咆哮。那目光滚烫,如同烙铁,瞬间将我钉在原地。
“统筹法” 三个字像滚烫的烙铁,猛地烫在我脸颊上。这三个字背后,承载着太多复杂而沉重的往事,遥远却又如同昨日。我下意识地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视线仓皇地落在石桌粗糙冰冷的纹路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被岁月磨砺出的苦涩沙哑:“惭愧……学过一点皮毛,早年间的事了。还记得是1965年,华罗庚教授在《人民日报》上发了那篇着名的文章,《统筹方法平话》。第二年,那本增补详细的《统筹方法平话及补充》……我人在重庆三线建设2350工地,挤破了头,才从技术科老主任手里软磨硬泡,抢到一本翻了无数遍的油印小册子……”
记忆的闸门被这三个字猛地撞开,汹涌的洪流冲垮了堤坝。昏暗的工棚,十五瓦灯泡昏黄摇曳的光晕,油印纸张特有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工地的尘土味……那时的热血与虔诚,清晰得如同刚刚揭开的伤疤。“简直是如获至宝啊!晚上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来,在电灯那点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着了魔似的。觉得这东西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兵法,能指挥千军万马!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在自己负责的小工段上操作实验,偷偷摸摸地画图、算工期、琢磨优化……”我的声音猛地顿住,喉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可惜……没多久,文革……一切都乱了。书,成了‘唯生产力论’的靶子,技术科被砸了……我那本视若珍宝的油印册子,”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差点被抄走烧了,是我……是我把它缝在破棉袄的夹层里,才侥幸保了下来……”那些被强行打断、被粗暴践踏、被污名化为牛鬼蛇神的探索岁月,像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痕,在心底最深处骤然迸裂,涌出无声的痛楚。
“后来……就彻底撂下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全靠自己瞎琢磨,没人交流,更谈不上系统提高。宝钢那次学习班……”我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沉得像坠落的石块,带着浓重的自嘲,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把那些不甘甩掉,同时下意识地把那本摊开的计划书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丰队,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这就叫——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连晚集那点灯油味儿,都没摸着!”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无力回天的懊丧。
丰癸轩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如同刀削斧凿般冷硬的线条绷得很紧,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他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深沉的理解,以及一种感同身受的、深切的痛惜。他没有言语,那只沉稳而布满硬茧的大手却轻轻伸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按住了我正往回拉扯计划书的手背。那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厚重而有力。
他再次低下头,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更加仔细地审视着那本粗糙的牛皮纸笔记本。这一次,他看得异常缓慢,指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划过那些手绘的箭线、标注的节点、计算出的工期数字,仿佛指尖触碰的不是纸张墨迹,而是一件失而复得的、价值连城的稀世典籍。他时而微不可察地点头,时而在某个关键工序交汇的节点处停下来,眉头微微蹙起,深邃的目光凝固不动,像是在脑中进行一场无声高速的沙盘推演。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足有五六分钟之久。远处工地的喧嚣仿佛都模糊退成了遥远的背景音。终于,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仿佛有实质的热浪扑面而来。他重重地合上本子,力道之大,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树荫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他看着我,嘴唇紧抿,一连三句,六个字,如同六记重锤砸在铁砧上,字字千钧:
“好!”
“很好!”
“非常好!”
他激动地伸出手指,用力点着那本子粗糙的封面:“考工!考绿君子,这是我这些年看到的,把‘统筹法’用到施工计划上,最贴合实际、最有操作性的一份!思路清晰,逻辑严谨,关键路径抓得准,资源冲突考虑得也细!你是下了真功夫的!”
这突如其来的、极高的评价像一股强劲的电流击中了我,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震撼,丰癸轩的问题如同惊雷般劈下:
“这计划,实实在在干出来的东西,就是最好的证明!为什么不好好梳理一下?写成论文?!”
“啊?论文?”我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愣了一下,随即被巨大的不自信和现实的繁琐淹没,“丰队,快别开玩笑了!一没时间,手上项目像催命鬼;二没水平,我这野路子,登不得大雅之堂;三……”我摊开手,一脸无奈,“就算硬着头皮写了,又能往哪儿投寄?石沉大海罢了!”
“时间?”丰癸轩的眉头猛地锁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几乎压过了工地的噪音,“时间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见缝插针!早起一小时,晚睡两小时!你考绿君子当年在重庆2350啃书本的劲头哪里去了?!”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锤在我的心坎上。还没等我反应,他那沉稳而锐利的目光再次锁定我,斩钉截铁:“水平?什么是水平?实践!实践就是最高的水平!你这计划书,就是最响亮的回答!‘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话就印在报纸上,印在每个人的脑子里!你干出来的东西,清清楚楚摆在这里,谁能说没水平?!”
他猛地站起身来,魁梧的身影在强烈的阳光下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一种无形的气势随之弥漫开来。他指着脚下这片被钢铁与汗水浸透的土地,声音激昂:“你看看现在!文革结束了!国家把重心转到经济建设上来了!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都在呼唤技术,呼唤知识!华罗庚教授正在积极推动,听说要筹备全国性的‘统筹法’经验交流大会!这就是你苦苦等待的风口啊,考工!”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石桌上,目光如炬,紧紧逼视着我,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抓紧!必须抓紧时间写!把你这些年的实践、思考、这套方法,通通写出来!写成一篇扎实的论文!这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把这份真正有用的经验传播出去!这机会,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
他话语里的火焰几乎要点燃空气。巨大的震动让我口干舌燥,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被他煽动得开始熊熊燃烧,但长久以来蛰伏的自卑和犹豫,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全国大会……我……我真的行吗?”我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自己都厌恶的迟疑。
丰癸轩看着我眼中的挣扎,脸上的激动之色缓缓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坚定的力量。他没有回答“行”或“不行”。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从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同样磨得发白的、小小的牛皮纸工作记事本。又拿出一支黑色“英雄”牌钢笔,旋开笔帽,在那本子空白的一页上,极其专注地写下几行字。每一个笔画都用力而清晰。然后,他“唰”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撕下那张纸条,递到我面前,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你写好后,寄这个地址,试试。”
“我行吗?”
丰癸轩微笑着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磐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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