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相遇TI4M1(1/2)
铁锈味的晨雾呛得人嗓子发干,空气里浮动着浓得化不开的粉尘和金属腥气。我蹬着哗啦作响、轴承干涩得随时要散架的破单车,碾过宝钢厂区工地坑洼的石子路。车轮每颠簸一下,骨架深处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远处,打桩机沉闷的撞击声一下接着一下,钝刀子割肉般砸在耳膜上,震得脚下石子都在微微发颤,像是大地深处囚禁着一头皮毛倒竖、暴躁欲狂的钢铁巨兽,正用它粗重的呼吸撼动整个工地。
一个尖利到刺耳的急刹车声猛地撕裂了这片沉闷的嗡鸣!前头一个蹬着二八永久牌自行车的身影像是失控的炮弹,嗖地横插到我面前。轮胎擦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卷起一股呛得人肺管子生疼的灰黄尘土。
“老考!考工!真是你!”炸雷似的嗓子瞬间盖过了一切背景噪音。
灰土散开,露出登夫义那张脸。烈日和风沙在他脸庞上凿刻出纵横的沟壑,烤得黑红发亮,汗水顺着鬓角和脖颈沟壑蜿蜒而下,浸透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茬的蓝色卡其布工作服。但这身粗粝的行头,裹不住他那股扑面而来的、几乎能把人掀个跟头的热切劲儿。他手带着风,重重砸在我肩上,力道沉得像要卸掉我的膀子,差点把我连同那辆破车一起拍翻在地。
“哈!稀客!走走走!”他不由分说,蒲扇般的手掌铁钳似的攥住我车把往前拽,那力道凶狠得真像是要把它生生拧断,“碰上了就是老天爷赏的缘分!跟我走,带你开开眼,见识见识咱们WGS的地盘!让你瞅瞅啥叫他妈真正的‘硬功夫’!”
他那股滚烫得近乎蛮横的“热情”根本不容分说,裹挟着我,跌跌撞撞地冲向一片被水泥板围墙死死圈住的庞然巨物。围墙刷着早已油漆斑驳百年大计质量第一的标语,裸露出的底色如同一条在毒日头下曝晒得褪色、开裂的陈旧伤疤,无声地诉说着某个动荡年代的遗迹轮廓。巨大、沉重的铁栅栏门洞开着,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门里是另一个世界:机械震耳欲聋的咆哮、焊枪喷射出的刺目惨白电弧、钢结构灼烧空气散发的扭曲热浪……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燃烧的焦糊味、冷却水蒸起的浓腥水汽,还有那无所不在、渗入骨髓的铁锈气息——直如一座轰鸣、震颤、灼热的地狱熔炉。
这就是登夫义口中的“硬功夫”王国,WGS加工厂。
登夫义推着车,引我在钢铁巨兽的丛林里艰难穿行。巨型行车在头顶缓慢滑过,投下沉重而压迫的阴影;未熄火的推土机突突喷吐着黑烟;裸露的钢筋骨架像狰狞的巨爪刺向灰蒙蒙的天空。他指向那些低矮简陋的活动板房、堆积如山的各种型材、盘踞在轨道上的庞大吊车,眼中迸射出近乎痴迷的光芒:“布局!老弟,关键就在这布局上!看着是大型临时设施吧?可这骨头缝里,全是精打细算的算计!没这套东西垫底,再漂亮的建设蓝图,那也是纸糊的楼阁,风一吹就倒!”
他赤裸裸的自豪感如同滚烫的铁水流淌着,也猛地刺中了我心底那根敏感的弦。我眯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片喧嚣混乱中的秩序:看似随意堆放的预制构件,却巧妙地避开了主干通道;裸露在地面的电缆沟,位置刁钻却绕开了设备密集区;几处预留的空地,眼下堆着材料,尺寸却分明是为后续大型设备的进场预留的通道……确实老辣!一种棋高一着的精明深藏其中。
锅炉房巨大的圆柱体后,竟藏着一座相对安静的红砖三层小楼。登夫义把我推进一间拥挤的办公室。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油墨味、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和汗渍的酸腐。他随手抄起窗台上一个磕掉了不少瓷的白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给我倒了半缸凉白开。“歇歇腿儿!待会儿带你见个人,真正的‘高人’!见识见识啥叫真佛!”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语气里带着一种朝圣般的郑重。
凉水刚勉强润过火烧火燎的喉咙,我又被他那只铁钳般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拽起来。“走!人来了!”他力气大得惊人,把我径直拖出办公室侧门。
门外,竟藏着小小的方寸天地。几株瘦骨伶仃、枝叶蒙尘的法国梧桐勉强撑出一小片阴凉。几张石桌石凳随意地摆在树影下,石面斑驳,凳腿甚至有些不稳。这小小的绿洲,在周遭震耳欲聋的钢铁轰鸣中,显得如此脆弱而珍贵,像是从这钢铁丛林里硬生生偷来的一小块喘息之地。
刚在咯吱作响的石凳上坐下,树影深处,一个高大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踱了出来。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浆洗得异常挺括,不见一丝皱褶污痕,沉稳得像一块历经冲刷仍岿然不动的中流礁石。汗水浸润下的工人们大都敞着领口、挽着袖子,他却扣子整齐,衣袖规整。一股凝练、内敛的力量感扑面而来,使他与周遭弥漫的汗油气味和粗放气息泾渭分明。
“丰队!来得正好!”登夫义弹簧般跳了起来,方才那股粗豪劲儿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敬重,一把又将我拽了过去,“这位,考绿君子!SGS那边的技术尖子,我的老同学!”他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指向那高大的身影:“癸轩,丰癸轩!我们WGS的王牌工程队的队长!定海神针!”
“考工,你好。”丰癸轩伸出手。他的手干燥、宽厚、骨节分明,带着薄而坚实的硬茧,握住我的手时,力道适中却透着一种扎实的掌控感。他的声音不高,吐字却清晰得如同精密机床切削出的钢件,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丰癸轩可是正儿八经的同济高材生!”登夫义迫不及待地补充,脸上崇拜的光彩更盛,“1962年!凭硬本事考进上海同济大学土木工程系!那可是万里挑一的金字招牌!要不是后来……”他话头猛地刹住,像是被无形的刀锋切断,干笑了两声掩饰过去,眼神飞快地瞟向丰癸轩。
同济!
这个名字像一道四百伏的高压电流,瞬间贯穿我的脊椎!无数画面在脑中轰然炸开:讲台上,恩师王菊人老师那份沉着如山岳、挥斥又如江河般的风采;杨伯明先生天马行空、仿佛能洞穿层峦叠嶂结构奥秘的跳跃思维;沈仪贞先生寥寥数笔便能赋予冰冷线条以生命的独到见解……甚至佟工的举重若轻,徐工那睥睨一切难题的绝对自信……所有这些光芒万丈的名字,都与“同济”这两个沉甸甸的字血脉相连!那是我心中永不熄灭的技术圣殿!
眼前这位,在攀西峡谷的烈日风沙、钢铁碰撞中滚打出来的,宝钢建设工程施工队长,竟是圣殿中人?一股混杂着巨大敬意与莫名酸涩的情绪猛地攫住了我的心脏,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他曾离那座知识的殿堂如此之近,如今却扎根在这钢铁轰鸣、机油弥漫的“硬功夫”熔炉深处?巨大的反差带来无声的震撼和刺痛。
话题滑向技术。当他用一种谈论多年老友般沉稳自然的语气提及“网络计划技术(CPM关键路径法/PERT计划评审技术)”时,那种刻骨的熟悉感撕开了旧疤,猝不及防地刺痛了我。
“前几年,参加了宝钢与同济合办的高级研讨班,”丰癸轩的声音依旧沉稳平和,但吐出的话语却字字如铁锤砸在砧板上,清晰厚重,“关键路径识别、资源优化模型、搭接关系处理、工期压缩伴随的风险分析……理论和实践,无缝咬合。同济的底蕴,确实深厚。”他深邃的目光掠过这片喧嚣的工地,像是在印证每一个字的分量。
宝钢……网络计划技术学习班……
我的心被狠狠捅了一刀!一股尖锐的刺痛伴着滚烫的失落直冲喉头,堵得呼吸都艰难起来。苦涩的液体似乎从心底涌上舌尖:“……武钢……武钢一米七热轧线收尾,支援黄石锻压厂轮胎厂造船厂……我被钉死在现场,一步也挪不开……”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错过了!一场技术革命的盛宴!时代的巨浪轰鸣着冲刷而过,丰癸轩牢牢攥紧了那根象征着知识与前沿的缆绳,乘风破浪;而我,却还在泥泞的岸边奋力挣扎,徒然地仰望那远去的船影!
“施工计划不是挂在墙上的静态图纸,”丰癸轩似乎并未察觉我言语里汹涌的苦涩,话题精准而凌厉地切入核心,语气像是在解剖一台结构精密的机器,“它是动态的战场博弈。资源调配的时机、工序穿插的火候、风险预判的敏锐度……一步算错,代价就是工期延误、成本飙升、甚至……”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刀,“塌方!死人!”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粗糙的面上敲击着,仿佛在无形的沙盘上推演着千丝万缕又生死攸关的逻辑链条,“关键不在于计划本身画得多精美,而在于它是否能真正‘活’起来!像神经一样,感知现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脉动!”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我心底积压已久、洪水般的话语闸门。我们谈论项目管理的FS、SS、SF、FF四种逻辑关系,探讨搭接优化的空间极限,分析资源受限制约下的优先级排序(Resource Levelg),争论那些层出不穷、千奇百怪现场干扰的应对之策……一个个术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深邃汹涌的回响。
碰撞!交融!时而默契如同并肩多年的搭档,指尖在图纸无形的路径上滑向同一个终点;时而争论激烈如同棋逢对手,言语交锋间火花四溅。那些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如同顽石般堵在我心口的难题,在他精辟如刀的剖析下,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豁然开朗!一种纯粹智力交锋、思想共鸣的快感如同电流般席卷全身,激荡得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如同荒漠独行已久的旅人,终于撞见了同道的知音!如同伯牙,终于在山野间寻到了听懂他琴声的子期!
激情在胸中剧烈燃烧,一股近乎莽撞的冲动攫住了我。手指因亢奋而抑制不住地颤抖,我猛地拉开了那从不离身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工具包,粗暴地拨开里面卷边的图纸和削得短短的铅笔,一把掏出了那个用厚牛皮纸小心包裹、边缘早已磨得起毛、沾染着汗渍油污的硬壳笔记本。
“丰队!”我的声音因孤注一掷的决心而绷紧,带着金属般的颤音,将那本承载着心血的本子重重按在冰冷的石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是我……给当前项目做的施工计划……粗陋得很,不成体系……但……请您务必斧正!万勿客气!”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瞬间冻结。远处工地的喧嚣轰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单调而压抑。阳光穿过稀疏的梧桐叶,在粗糙的牛皮纸封面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丰癸轩的目光落在那本不起眼的笔记本上,锐利如探照灯的光束。他沉稳地伸出手,指关节上带着细微的划痕,拿起它,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托起一片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金属箔片。他掀开了封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