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炉火照肝胆,琉璃叩心门(1/2)
匠魂乡谷口,空气骤然绷紧,仿佛被那数十柄沉默扬起的铁锤、铁钳生生压得凝滞。炉火的热浪与西疆荒原的冷风在此交锋,卷起干燥的尘土和零星的煤灰,扑打在双方紧绷的脸颊上。一方是精赤上身、肌肉盘虬、眼神如同护崽猛虎般的匠人;一方是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煞气凝练如百战老卒。彼此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溅出无形的火星。
秦破虏独臂微抬,身后原本因长途跋涉而略显萎靡的老兵们几乎本能地身形微沉,残破的腰刀虽未出鞘,一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铁血煞气却已沛然而出,与匠人们那沉凝、灼热、带着打铁锻钢般硬朗的敌意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喊杀声,却比任何喧嚣更令人窒息。
那为首的白发老匠首,手中巨锤纹丝不动,目光如淬火的钢针,先是扫过秦破虏等一众老兵,在他们残缺的肢体、染血的绷带、以及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惨烈煞气上停留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与凝重,最终,落在了被隐隐护在中央的苏凡身上。
青衫布履,身形清瘦,脸色甚至有些病态的苍白,站在一群煞气腾腾的武夫之中,本该显得格格不入。但偏偏,他那双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眸子,以及周身那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周遭天地韵律隐隐契合的气度,让他成为了这片无形力场中最为醒目的存在。
老匠首的眉头死死拧紧。他活了大半辈子,锤下锻打的铁器成千上万,看人的眼光比看火候还毒。这群丘八绝非善类,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煞气之重,生平仅见。而这为首的年轻人……他看不透,只觉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底下却可能藏着吞没一切的漩涡。
“再说一次!匠魂乡不欢迎外人!尤其是你们这些身上带煞的军爷!”老匠首的声音愈发低沉,如同闷雷在锤砧间滚动,“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莫要自误!”
他身后的匠人们齐齐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铁器嗡鸣,态度坚决。匠魂乡能在这愈发诡异的世道中保持相对独立,靠的就是这股排外的拧劲儿和足够让任何人掂量掂量的武力。
秦破虏独眼一瞪,就要发作。军伍出身,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若非陛下在此,他早就……
苏凡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上前一步,直面那锋锐如刀的目光,微微拱手,语气依旧平和:“老丈请了。我等并非寻衅而来,实是途经此地,多有伤患,听闻匠魂乡技艺高超,尤善修复兵甲,特来求助。愿以市价双倍支付酬劳,只求行个方便。”
他的态度谦和,言语在理,甚至主动提出加倍酬劳。
然而,老匠首脸上的警惕之色却丝毫未减,反而冷哼一声:“修复兵甲?我看是别有目的吧!最近打着各种幌子想来窥探‘人间暖’的人可不少!你们身上的煞气做不得假,绝非普通行旅!说!是不是‘丰登行’派来的?还是‘净街司’的走狗?!”
“人间暖”三字一出,他身后的匠人们眼神更加锐利,仿佛被触及了逆鳞。
苏凡心中一动,果然,“人间暖”才是关键。他面色不变,摇头道:“老丈误会了。我等与‘丰登行’、‘净街司’毫无瓜葛。只是……”他目光扫过身后那些相互搀扶、伤痕累累的老兵,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一群不甘心就此埋骨荒野的残兵,想寻一条活路,想留着手中还能杀敌的刀,仅此而已。”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真实的疲惫与苍凉,配合着那群老兵惨烈的模样,倒是让一些匠人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敌意稍减。毕竟,同为在底层挣扎求存的人,难免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但老匠首依旧不为所动,他活得太久,见过太多阴谋诡计:“空口无凭!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苦肉计?要想进谷,除非……”
他的话还未说完,突然,谷内深处,最高大的那座熔炉方向,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异常浑厚、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钟鸣!
“铛——!”
钟声悠远,穿透嘈杂的打铁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声音不像金属撞击,反而带着一种玉石交击的清越,又蕴含着大地般的厚重。
所有匠人,包括那老匠首,闻声都是猛地一愕,齐齐扭头望向谷内,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母炉’自鸣?!”有匠人失声惊呼。
“这……这怎么可能?除了上次地脉异动……”
老匠首猛地回过头,再次死死盯住苏凡,眼神中的惊疑几乎要满溢出来。母炉自鸣,乃是匠魂乡最大的秘密之一,往往预示着与地脉灵流或特殊金属产生强烈共鸣。上一次自鸣,还是不久前的某个深夜,地脉剧烈波动之时。而这次,偏偏在这群不速之客到来时响起?!
巧合?还是……
就在他心神震动之际,苏凡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谷内那烟囱高耸的方向。他胸腔内的琉璃心,在这一刻微微加速跳动,与那悠远的钟声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共鸣。同时,他右眼中的星火,也仿佛被一股温暖、熟悉、却又带着些许茫然的气息所吸引,轻轻摇曳起来。
他感受到了……一股纯净而灼热的灵性之火,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如同深藏在顽石中的美玉,正从谷内深处散发出来,与他的琉璃心和星火悄然呼应。
是那“人间暖”的核心?还是……别的什么?
苏凡心念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趁着老匠首心神恍惚的刹那,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般的意味:“看来,贵乡似乎另有要事?我等并无恶意,只求暂歇片刻,购些食水,若有匠师愿意出手修复兵甲,感激不尽。若实在不便,我等亦可在此谷外等候,绝不敢强扰贵乡清净。”
他以退为进,语气诚恳,反而让心生疑窦的老匠首有些迟疑了。母炉自鸣事关重大,他必须立刻回去查看。但这群人来历不明,煞气太重,放任他们在谷外,似乎也不妥……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匠人群后挤了出来,跑到老匠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仰起头,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手势。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小女孩,皮肤黝黑,眼睛极大,却空洞无神,仿佛蒙着一层薄雾。她不能说话,只能用急切的手势和表情表达着什么。
老匠首看到小女孩,凌厉的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他蹲下身,耐心地看着她的手势,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周围的匠人也纷纷看向小女孩,眼神中都带着一种慈爱和信任。
“阿青铜说……”老匠首抬起头,看向苏凡等人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惊疑、困惑、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期待?“她说……谷外的火……很温暖……没有恶意……和母炉的火……很像……”
阿青铜?苏凡的目光落在那个不能言的小女孩身上。是她?那股纯净灵性之火的源头?竟如此微弱年幼?
秦破虏等老兵也面面相觑,没想到最终让他们获得一线转机的,竟是这样一个哑女。
老匠首脸色变幻不定,显然极其挣扎。阿青铜天生哑疾,却对火焰和金属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感知,甚至能一定程度上与母炉沟通,她的判断,在匠魂乡拥有极高的分量。她说温暖,没有恶意……
最终,老匠首猛地一跺脚,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罢了!看在阿青铜为你们说话的份上!可以让你们进谷!但都给我听好了!”他声色俱厉地扫视着苏凡一行人,“进了谷,就得守匠魂乡的规矩!只能在指定的地方活动,不得窥探工坊重地,不得骚扰乡民!修复兵甲可以,但材料自备,工钱按规矩付!若敢有丝毫异动……”他猛地将手中巨锤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地面微颤,“就休怪老夫的锤子不认人!”
“多谢老丈,多谢……小姑娘。”苏凡微微颔首,心中却对那个叫阿青铜的小女孩留了意。能与他的琉璃心和星火产生感应,这女孩绝非凡俗。
危机暂解,在数十名匠人依旧警惕的目光监视下,苏凡一行人终于得以进入匠魂乡。
谷内的景象,与外面的荒凉截然不同。仿佛踏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充满火热生机的独立王国。巨大的风箱呼哧作响,带动着炉火熊熊燃烧,将半个山谷都映照在一片跳动的红芒之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节奏分明,如同一种狂野而富有生命力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烟味、金属灼烧味、汗水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意志凝聚而成的灼热气息。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堆积如山的矿料、煅烧好的焦炭、以及半成品的铁器胚子。匠人们各自忙碌着,有人奋力抡锤,有人专注淬火,有人拉着风箱,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在炉火映照下闪闪发光。他们看到这群陌生的、煞气逼人的外来者,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好奇、警惕、甚至不善的目光。
但看到领头的是老匠首和阿青铜,以及周围那些持械护卫的匠人,便又低下头,继续忙碌,只是那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压抑和戒备。
老匠首将苏凡等人安置在谷口附近一片相对空旷的废料场边,这里离核心工坊区较远,堆放着许多废弃的矿渣和无法使用的残次铁器。
“就在这里待着!不许乱走!”老匠首丢下一句话,又严厉地叮嘱了看守的匠人几句,便带着满腹疑窦和阿青铜,急匆匆地朝着母炉的方向赶去,他必须立刻弄清楚母炉自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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