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龙庭薪火（下）（1/2）
奉天殿。
这座象征着大明皇权至高无上的心脏，此刻却如同被撕裂了胸膛的巨兽，在漫天风雪与弥漫的硝烟中发出无声的哀嚎。巨大的殿门早已在之前的激战中被撞得粉碎，黑洞洞的门户如同巨兽被剜去的眼窝，喷吐着浓烈的血腥与焦糊气息。汉白玉丹陛之上，布满了刀劈斧砍的深痕和火铳铅弹留下的蜂窝状凹坑，昔日光洁如镜的台面被粘稠的血浆和内脏碎块彻底覆盖、冻结，形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冰晶沼泽。破碎的琉璃瓦、断裂的蟠龙金柱残骸、扭曲变形的兵器、烧焦的旗帜碎片……战争的残骸如同肮脏的苔藓，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这片曾经神圣的广场。
更触目惊心的是广场中央！
一个巨大的、深达数尺的恐怖陷坑，如同大地被恶魔啃噬留下的疮疤，狰狞地撕裂了平整的青石板！陷坑边缘呈放射状龟裂、翻卷，焦黑的泥土与破碎的砖石混合在一起，散发着浓烈刺鼻的硝烟和皮肉烧焦的恶臭！坑内及周围数十丈范围，是真正的地狱景象！无数穿着“锐锋营”轻甲的士兵残骸，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撕碎又随意丢弃的玩偶，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扭曲姿态冻结在血冰之中！断臂残肢、撕裂的内脏、被高温瞬间碳化的焦黑躯干、融化的铁甲碎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刺目的猩红与死寂的焦黑交织，构成一幅令人灵魂冻结的死亡画卷！那是万人敌爆炸的中心！是高文贵派去抢占制高点、试图为皇帝扫清道路的精锐前锋！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敌人的模样，便在冲天而起的烈焰与冲击波中化为齑粉！
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和尚未散尽的硝烟颗粒，如同冰冷的裹尸布，覆盖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上，却无法掩盖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死亡气息。空气中回荡着伤兵微弱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呻吟，以及火焰舔舐残木发出的“噼啪”声响，如同地狱的挽歌。
就在这片刚刚经历毁灭洗礼、死亡气息浓得化不开的广场边缘，靠近丹陛下方的一处相对完整的汉白玉栏杆旁，数十名身披“铁壁营”标志性磨砂玄铁重甲的士兵，如同沉默的礁石，死死钉在风雪之中！他们巨大的塔盾重重顿地，边缘深深嵌入冻结的血冰，构筑起一道冰冷的钢铁堤坝！长枪如林，从盾牌缝隙中斜刺而出，闪烁着死亡的寒光！每一张覆盖在冰冷铁面罩下的脸庞，都写满了凝重、悲愤与一种与阵地共存亡的决绝！他们是高文贵在接到斥候噩耗、万人敌爆炸后，第一时间派出的、拼死抢占并守住这片丹陛下最后立足之地的精锐！是他们用血肉之躯，在炼狱边缘为皇帝硬生生钉下了一颗楔子！
此刻，这片小小的阵地，却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正承受着惊涛骇浪般的冲击！
“杀——！！！”
“冲上去！宰了这群铁王八——！！！”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混杂着怪异的嘶吼，如同海啸般从广场对面、奉天殿残破的门户深处以及两侧的宫阙废墟中席卷而来！潮水般的敌人正疯狂地涌向这片最后的防线！
最前方的，是数百名身着奇异混合甲胄的士兵！他们穿着前明“孝陵卫”特有的山文甲与锁子甲混合样式，但甲叶上布满了污垢和新鲜的血渍，头盔下露出的面容扭曲而麻木，眼神中燃烧着一种不正常的、近乎癫狂的嗜血光芒！他们挥舞着制式的雁翎刀、长枪，甚至还有不少手持精良的鸟铳和三眼铳，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如同被驱赶的野兽，踏着同袍和敌人的尸骸，疯狂地扑向“铁壁营”的钢铁防线！在他们身后，隐约可见几门被推到殿前广场、黑洞洞的炮口正重新装填的虎蹲炮！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更远处的硝烟弥漫处，一面巨大的、沾满血污的“孝陵卫”指挥使旗，被高高举起，在风雪中猎猎狂舞，如同招魂的幡！
“稳住——！顶住——！”一名“铁壁营”的百户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声音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他巨大的塔盾被数柄长枪和腰刀同时劈砍、突刺，发出令人牙酸的“哐哐”巨响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盾牌剧烈地震颤着，巨大的力量让他覆盖重甲的身躯都向后微微滑动！盾牌缝隙中刺出的长枪，每一次收回都带着粘稠的血浆和破碎的肉糜！
“砰！砰！砰！”
叛军的火铳手躲在人群后方，对着盾阵的缝隙和上方进行着零散却致命的射击！灼热的铅弹打在厚重的玄铁甲叶上，迸发出刺目的火星，留下深深的凹痕！偶尔有铅子穿透缝隙或者击中面部防护较弱的士兵，瞬间便是一声压抑的闷哼和铁甲下喷涌而出的鲜血！
“铁壁营”的士兵沉默着，如同最坚固的堤坝！他们用肩膀死死顶住盾牌，用身体承受着每一次冲击！手中的长枪如同毒蛇般从盾牌缝隙中刺出、收回，每一次都精准地带走一条疯狂扑来的生命！脚下的血冰被踩踏得更加粘稠、湿滑，混合着不断流淌的鲜血，几乎让人站立不稳！不断有士兵倒下，或被长枪刺穿甲胄缝隙，或被火铳击中面门，或被巨大的冲击力撞翻在地，瞬间被汹涌的敌潮淹没！但空缺立刻被后面的士兵补上！防线如同磐石，在血浪的冲击下寸步不让！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惨烈、最血腥的白热化绞杀！刀枪猛烈撞击的铿锵声、火铳的轰鸣声、铅弹击中铁甲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濒死者的惨嚎、疯狂者的咆哮……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神俱裂的死亡交响！粘稠的鲜血如同小溪般在冻结的血冰上肆意流淌，很快汇聚成一片片暗红的血泊！破碎的肢体和内脏碎片如同垃圾般被践踏、踢飞！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人体烧焦的恶臭，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风暴，笼罩着这片小小的阵地！
就在这防线摇摇欲坠、如同即将被血浪彻底吞没的孤岛之际——
轰隆隆隆——！！！
一阵沉闷而巨大、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恐怖震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奉天殿广场！
大地在呻吟！在颤抖！
丹陛在摇晃！巨大的蟠龙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广场上堆积的尸体如同筛糠般抖动！那万人敌爆炸形成的巨大陷坑边缘，焦黑的泥土和碎石簌簌滑落！连疯狂进攻的叛军和死守的“铁壁营”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震动震得身形踉跄，攻势为之一滞！
紧接着！
奉天殿那巨大而残破的殿宇深处，靠近丹陛御座后方的金砖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上隆起！龟裂！破碎！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砖石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一股浓郁的金红色光芒，如同沉睡地底的火山猛然喷发，瞬间撕裂了弥漫的硝烟和昏暗的天光，从破开的地面洞口处喷薄而出！光芒炽烈而神圣，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浩瀚的威压，瞬间照亮了大半个奉天殿广场！将纷飞的雪花都染上了一层金红的色泽！
光芒之中！
一个高大如山岳、覆盖着玄铁重甲的身影，如同从地心熔炉中走出的战神，率先从破开的洞口一跃而出！他手中紧握着一柄沾满黑色污血的重剑，冰冷的铁面罩在光芒映照下闪烁着森然寒光！正是晋王李定国！
紧随其后，三名同样身披重甲、浑身浴血（黑色虫血和自身伤口）的亲卫，护卫着一个被金红色光芒包裹的身影，踉跄着跃出洞口！
是皇帝！
苏凡！
他依旧被李定国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包裹着，身形依旧瘦削得如同枯枝。然而，此刻的他，却与之前濒死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庞上，虽然依旧毫无血色，却不再有濒死的灰败！两道如同熔化的黄金般燃烧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深处跳跃、升腾！那光芒锐利、冰冷，充满了穿透灵魂的威压和一种洞悉虚妄的沉静！仿佛能看穿这弥漫的硝烟与血腥，直视那隐藏在黑暗深处的本源！他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疲惫，如同背负着万钧重担，但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却勾勒出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弧度，带着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
更令人心魂震颤的是他周身散发的气息！那层包裹着他的金红色光芒并非虚幻，而是如同实质的火焰般微微摇曳、流淌！光芒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闪烁着金芒的符文流转不息，散发出古老而威严的力量波动！尤其是他那只垂落在身侧的左手，掌心的“明”字烙印，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出灼目的赤金色光芒！光芒穿透了玄色大氅的遮掩，如同一盏燃烧的烽火，在风雪硝烟中熠熠生辉！
“陛……陛下？！”
“是皇上！皇上出来了——！！！”
“那光……那是什么光？！”
短暂的死寂之后，丹陛下那如同磐石般死守的“铁壁营”士兵中，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巨大惊喜、震撼与一丝敬畏的惊呼！他们看着那从地底破土而出、浑身笼罩在金红光芒中的皇帝，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熔金火焰的眼眸，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仿佛看到了神话传说中的帝王降临！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狂热忠诚，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冲垮了肉体的疲惫与死亡的恐惧！
“吾皇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这泣血般的嘶吼！
紧接着！
“吾皇万岁——！！！”
“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地火轰然喷发！瞬间压过了叛军的嘶吼！压过了火铳的轰鸣！震得奉天殿残存的梁柱都在簌簌发抖！每一个“铁壁营”士兵都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原本摇摇欲坠的盾阵瞬间变得坚不可摧！刺出的长枪带着决死的意志，瞬间将数名因震惊而动作迟滞的叛军捅穿、挑飞！
反观叛军一方，在这突如其来的神迹般景象和那震天动地的“万岁”声浪冲击下，攻势瞬间为之一滞！那些原本麻木嗜血的“孝陵卫”叛军士兵，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巨大的惊骇和茫然！他们看着那金红光芒中如同神只般的身影，看着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熔金眼眸，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们的心脏！冲锋的脚步变得迟疑，嚎叫声中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慌乱！
“妖……妖法？！”叛军阵中，一名军官发出惊疑不定的嘶吼，试图稳住阵脚。
“稳住！别被迷惑！放铳！放铳！杀了那个昏君——！”硝烟弥漫处，那面巨大的“孝陵卫”指挥使旗下，一个尖利而充满怨毒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这声音如同毒针，狠狠刺入了苏凡的感知！他燃烧着熔金火焰的眼眸，如同两道穿透虚妄的闪电，瞬间锁定了硝烟深处那面猎猎作响的血色旗帜！也锁定了旗下那个穿着华丽却沾满血污的蟒袍、面容因怨毒而扭曲的身影——虽然隔着硝烟和距离，但那熟悉的气息、那刻骨的怨恨……是曹化淳？！这条毒蛇竟然没死？！还掌控着这支叛军？！
一股冰冷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杀意，瞬间从苏凡眼底升腾而起！他缓缓抬起了那只烙印着赤金光芒的左手！掌心那如同小太阳般的“明”字烙印，光芒骤然暴涨！一股无形的、浩瀚的精神意志，混合着薪火之窖引动的国运龙气，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奉天殿广场！目标——直指那面“孝陵卫”血旗和旗下的曹化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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