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龙庭薪火（上）（1/2）
冰冷！
刺骨的、如同亿万根钢针攒刺骨髓的冰冷，瞬间吞噬了李定国覆盖着玄铁重甲的身躯，更如同无形的巨蟒，狠狠缠绕上他怀中那具轻飘飘、早已失去所有热量的残破躯壳！
地道！
这条被苏凡以匪夷所思的意志强行“抠”开的狭窄甬道，甫一踏入，便如同坠入了九幽冰窟！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质，带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土腥味、朽木腐烂的霉味以及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令人心头发毛的阴寒死气！脚下是倾斜向下的、覆盖着厚厚一层滑腻冰冷淤泥的夯土台阶，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每一步都如同在冰冷的沼泽中跋涉，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黑暗！
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一的光源，是李定国身后紧随而入的亲卫张虎手中，那根匆忙点燃、光线微弱摇曳、仅能照亮方寸之地的松油火把。昏黄的光晕在粘稠的黑暗中艰难地撕开一道口子，映照出甬道两侧粗糙、湿漉漉、布满深绿色苔藓和某种暗红色、如同干涸血迹般斑驳痕迹的土壁。光影晃动，那些苔藓和斑痕扭曲变形，如同无数窥伺的鬼眼，令人脊背生寒。
死寂！
盾阵外那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叛军的嘶吼、小宫女绝望的哭嚎……所有声音在洞口被巨石和泥土掩埋的瞬间，如同被一刀斩断！只剩下火把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几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铁甲摩擦的“锵锵”声、以及脚下淤泥被踩踏时粘稠的“咕叽”声，在这绝对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扭曲，撞击着耳膜，敲打着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李定国抱着苏凡，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而谨慎。覆盖着铁甲的手臂如同最坚固的钳锁，死死护住怀中那冰冷、微弱起伏的残躯。玄铁重甲的冰冷与苏凡躯体透出的寒意相互渗透，仿佛要将他这位铁血统帅的血液也一同冻结。他覆盖在铁面罩下的脸庞没有丝毫表情，只有那双在昏黄火把映照下、如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被黑暗吞噬的甬道深处，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苏凡的意识，在这极致的冰冷与黑暗中，如同沉入了万载玄冰的深渊。那股强行引动玉玺龙气、打开密道所爆发的骇人力量，如同璀璨却短暂的流星，瞬间燃尽了他这具残躯最后一点油灯般的生命力。剧痛消失了，感知模糊了，连那源自血色战场尸骸巨影的恐怖吸力，似乎也被这地底深处隔绝天地的阴寒所暂时冻结。
只有一点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金色光点，在他灵魂最深处、掌心的“明”字烙印核心，极其顽强地跳动着。那是玉玺龙气最后注入的、代表着破碎山河最后一丝不屈国运的微光。这微光，如同黑暗大海中的唯一灯塔，艰难地锚定着他即将彻底溃散的意识，不被那无边的冰冷死寂彻底吞噬。
他感觉自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在这冰冷粘稠的黑暗中飘荡。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边界。唯有那点微光，是他与这具躯壳、与这个破碎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前方带路的亲卫张虎手中的火把光芒，似乎照射到了什么不同的东西。不再是无限延伸的、湿滑粗糙的土壁。
“王爷！到头了！有……有扇门！”张虎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紧张。
昏黄摇曳的火光下，一扇巨大的、覆盖着厚厚绿锈、镶嵌在夯土甬道尽头的青铜门扉，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沉默地矗立在众人面前！门扉之上，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蟠龙云纹，在锈迹和苔藓的覆盖下，更显狰狞而诡异。门轴深陷在冰冷的石臼之中，缝隙处凝结着厚厚的、如同黑色油脂般的污垢，显然已不知多少年未曾开启。
“推开它！”李定国没有任何犹豫，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虎和另一名强壮的亲卫将火把插在土壁缝隙，两人深吸一口气，覆盖着铁甲的手臂抵住冰冷的青铜门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前推去！
嘎吱——嘎吱嘎吱——！！！
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锈死金属强行摩擦的刺耳呻吟，瞬间撕裂了地道的死寂！门轴与石臼间凝结的黑色污垢被巨大的力量碾碎、剥离！厚重的青铜门扉在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内开启！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陈腐的、混合着尘土、朽木和某种奇异香料残留气息的阴风，猛地从门缝中呼啸而出！吹得火把剧烈摇曳，光影疯狂晃动，几乎熄灭！
门，终于被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张虎当先举着火把，警惕地探入。昏黄的光线瞬间被门后的巨大空间吞噬，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能照亮门前一小片区域。
“王爷！安全！”张虎的声音带着一丝震撼，从门内传来。
李定国抱着苏凡，侧身穿过狭窄的门缝。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见惯尸山血海的统帅，瞳孔也不由得骤然收缩！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穹顶石室！空间远比想象中更加广阔！穹顶极高，隐没在火把光芒无法触及的深邃黑暗之中。石室中央，矗立着九根需要数人合抱的、通体由巨大青石雕琢而成的蟠龙巨柱！石龙盘绕柱身，鳞甲森然，龙首高昂，怒目圆睁，张开的巨口中衔着早已熄灭、锈迹斑斑的巨大青铜灯盏。石柱按照某种玄奥的方位排列，支撑起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大空间。
石室的地面，铺着巨大的、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积满了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灰尘。灰尘之上，散落着腐朽的木箱碎片、断裂的兵器残骸、以及一些早已化为枯骨的尸骸！那些尸骸穿着前朝样式的宫廷禁卫服饰，姿态各异，有的保持着格斗的姿势，有的蜷缩在角落，空洞的眼窝仰望着穹顶的黑暗，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惨烈搏杀和最终的绝望。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枯骨特有的淡淡磷味。火把的光芒在石室中艰难地扩展，勉强照亮了中央区域的几根蟠龙石柱和部分地面，更远处则被浓重的、仿佛凝固了时间的黑暗所吞噬，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巨大器物的模糊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这里……绝不仅仅是通往奉天殿的普通密道！这宏大的规模，这蟠龙石柱的规制，这散落的禁卫尸骸……这分明是皇城地底深处，一处被遗忘的、属于前朝甚至更早时代的隐秘禁地！一座深埋于龙庭之下的……地下陵寝？或是祭祀之所？！
“找！找出口！通向奉天殿的出口！”李定国压下心头的震撼，声音低沉而急促。时间紧迫！皇帝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外面的叛军随时可能发现这处密道入口！
亲卫们迅速散开，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探查着石室四周的墙壁，敲打着冰冷的石壁，寻找着可能的机关或通道。脚步声和铁甲摩擦声在空旷死寂的石室中回荡，激起阵阵回音，更添几分阴森。
李定国抱着苏凡，缓缓走到石室中央，靠近一根最为粗大的蟠龙石柱。他将苏凡轻轻放在冰冷积尘的青石地面上，动作轻柔得如同放下易碎的瓷器。他覆盖着铁甲的手掌，再次按在苏凡剧烈起伏、却微弱得如同游丝的胸膛上，感受着那随时可能停止的心跳，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凝重。
就在这时！
“王爷！这里有字！”靠近石室内侧墙壁探查的张虎，突然发出低沉的惊呼。
李定国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张虎举着火把，照亮了墙壁上一大片被灰尘覆盖的区域。他用手拂去厚厚的积尘，露出了铁血杀伐之气的——铭文！
那文字并非前朝通用楷体，而是更加古老、更加刚劲的篆书！字迹深深刻入石壁，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沉重威压！火把的光线在凹凸的刻痕上跳跃，如同赋予了这些沉寂的文字以生命！
李定国精通典籍，一眼便认出了那铭文的内容！他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一震！覆盖在铁面罩下的双眼，爆射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巨大震撼与难以言喻悸动的光芒！
那铭文赫然是——
**“朕以布衣，提三尺剑，取暴秦而代之，非天命乎？！”**
**“然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后世子孙，若失其德，纵有深宫九重，甲胄百万，亦难逃倾覆！”**
**“此室，非陵非寝！乃薪火之窖！承国运之重，载生民之望！”**
**“若社稷危如累卵，神器将倾，后世帝王当持玉玺，燃心血，入此窖，引地脉龙气，点不灭薪火！”**
**“薪火不灭，国祚不绝！纵身死魂消，此火亦当照山河，唤忠魂，聚义旗，焚尽胡尘，重铸神州！”**
**“——高皇帝朱元璋，洪武元年，敕令永镇！”**
洪武！高皇帝朱元璋！薪火之窖！燃心血，引龙气，点不灭薪火？！
这石破天惊的铭文，如同九天神雷，狠狠劈入了李定国的灵魂深处！他猛地低头，看向地面上气息奄奄、掌心烙印着“明”字的苏凡！又猛地抬头，看向石室穹顶那深邃的黑暗！一个难以置信、却又无比契合的念头，如同闪电般撕裂了他所有的认知！
血诏！奉天殿！玉玺共鸣！强行开启密道！难道……难道冥冥之中，皇帝陛下那垂死挣扎的意志与血诏玉玺的力量，引动的并非普通密道，而是太祖高皇帝埋藏在皇城地底最深处的、这处只有在社稷倾覆之际才能开启的——“薪火之窖”？！
“王爷！这里……这里有东西！”另一名亲卫的惊呼声从石室中央传来，带着巨大的惊骇！
李定国霍然转头！
只见那名亲卫站在石室正中央、九根蟠龙石柱环绕的核心位置，举着火把，照亮了地面。他脚下厚厚的积尘被扫开了一部分，露出了
那图案如同一个巨大的、古老的星盘！凹槽深深镌刻在青石板上，构成玄奥莫测的轨迹！而在图案的最中心，是一个拳头大小、深不见底的圆形孔洞！孔洞边缘光滑，仿佛是为某种特定的物品量身打造！
更令人心胆俱寒的是，在那孔洞周围，在那些玄奥的凹槽轨迹之上，赫然残留着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发黑、却依旧能看出是泼洒浸润而成的——人形血迹！那血迹覆盖范围极广，姿态扭曲，仿佛曾有人被按在此处，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鲜血浸透了这石室的基石！
“血……祭……”李定国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哑低语。他瞬间明白了铭文中那“燃心血”的含义！这绝非象征！而是需要真正的、属于帝王的、饱含国运的心头热血为引！
他猛地再次看向地面上昏迷不醒的苏凡！看着他那惨白如纸、气息奄奄的脸庞！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悲壮、决绝与沉重责任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犹豫！
“张虎！取陛下玉玺！”李定国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带着斩断一切的决断！
“王爷？！”张虎惊骇地看着李定国，又看向地面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孔洞和血迹。
“快——！”李定国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兽，不容置疑！他覆盖着铁甲的手掌猛地指向苏凡胸前——那里，在玄色大氅的掩盖下，正是苏凡之前一直紧贴心口收藏、沾染着他心头热血的那方——传国玉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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