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门崩摧（下）（2/2）
李定国的咆哮如同九幽地府传来的索命魔音！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彻底被激怒、被鲜血染红的洪荒巨兽！他手中的重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尖啸！他不再有任何防御的念头，高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血色残影，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气势，朝着攻城槌和那面“孝陵卫”大旗的方向，疯狂地冲杀而去！
挡在他面前的一切叛军，无论是举盾的、持枪的、还是试图后退装填火铳的，都在那柄疯狂舞动的重剑下化为齑粉！残肢断臂如同被收割的麦草般漫天飞舞！鲜血如同喷泉般在他冲锋的道路上肆意泼洒！他完全放弃了防御，玄铁重甲上瞬间增添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和箭孔，甚至有长矛刺穿了甲叶的缝隙，深深扎入他的肩胛！但他仿佛毫无知觉，速度反而越来越快！目标只有一个——毁灭！彻底的毁灭！
“跟着王爷——！杀光这群狗娘养的——为将军报仇——！！”张虎发出泣血的咆哮，双刀挥舞成一片死亡光幕，率领着同样被王复臣壮烈牺牲所点燃、陷入狂暴状态的“铁卫”，紧随着那道血色魔影，发起了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的冲锋！
东华门豁口处的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惨烈、最血腥的白热化！复仇的火焰，点燃了每一个“铁卫”士兵的血液，让他们化身为不知疼痛、不知死亡的杀戮机器！叛军的阵线，在这支彻底疯狂的钢铁洪流冲击下，如同被卷入风暴的枯叶，迅速崩溃、瓦解！
轰！轰！轰！
攻城槌依旧在撞击着东安门，发出沉闷的巨响，但每一次撞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推动槌车的力士脸上充满了恐惧，他们看着那道如同地狱魔神般越来越近的血色身影，看着那面在狂暴冲击下不断倒下的“孝陵卫”战旗，士气早已跌入谷底。
……
承天门城楼。
那声源自灵魂深处的洪亮钟鸣、那穿越千山万水而来的狂喜呐喊、以及苏凡最后那以城为誓的灵魂烙印所引发的剧烈震动，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开了笼罩在城楼上的绝望阴云，但也彻底耗尽了他这具残躯最后一点生机。
在按下烙印、发出无声誓言的瞬间，苏凡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黑暗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所有的剧痛、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他的身体彻底瘫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破布娃娃，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之火尚未完全熄灭。
呼啸的风雪卷过空旷的城楼，带来东华门方向更加清晰、更加狂暴的厮杀声和爆炸声！尤其是那几声震耳欲聋的轰天雷巨响和王复臣最后那声惨烈的咆哮，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入这具毫无知觉的躯壳。
突然！
苏凡那毫无血色的、布满血污和冷汗的脸庞上，紧闭的眼皮下，眼球极其剧烈地转动起来！仿佛陷入了无比激烈、无比痛苦的梦境！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形成深刻的沟壑，牙关死死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垂落在担架旁、那只掌心烙印着“明”字的手，五指猛地痉挛般收紧，指甲深深抠入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暗红的血珠再次沁出！
意识深处，并非彻底的黑暗！
血色战场！那无边无际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焦土！那堆积如山的尸骸！那游荡厮杀、哀嚎不绝的亿万生魂幽影！还有那尸骸之巅，由无尽血泥白骨凝聚而成的恐怖巨影！
当王复臣掷出轰天雷、与敌同归于尽的瞬间，当那巨大的爆炸火光和生命最后爆发的意志透过某种玄奥的感应传递而来时，这片血色战场，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陨石！
轰——！！！
整个血色战场剧烈地震荡起来！那些麻木厮杀、哀嚎不绝的幽魂，动作猛地一滞！无数双空洞、疯狂、绝望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爆炸传来的方向！它们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源自生命最后时刻的、无比纯粹而惨烈的意志！那是同归于尽的决绝！是守护袍泽的悲壮！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尊严！
这股意志，如同投入怨念海洋的滚烫熔岩，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不……屈……”
“守……护……”
“杀……贼……”
无数个微弱的声音，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响起。不再是单纯的哀嚎与怨恨，而是多了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共鸣！
尸骸之巅，那巨大的血影似乎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源自现实惨烈牺牲带来的意志冲击！它那没有五官的面孔上，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剧烈地波动起来，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惊怒与贪婪！那股撕扯苏凡灵魂的恐怖吸力，陡然增强了数倍！如同亿万根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锁链，狠狠缠绕、勒紧！
“蝼……蚁……也……敢……阻……我……”
“吞……噬……”
然而，就在这吸力暴涨、即将彻底碾碎苏凡最后一点残存意识的瞬间！
嗡——！！！
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宏大的钟鸣，第三次响起！这一次，洪亮得如同天崩地裂！钟声不再是涤荡虚妄，而是带着一种镇压诸邪、粉碎虚妄的无上伟力！钟声所过之处，血色战场上那些怨念凝聚的暗红火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瞬间黯淡！无数幽魂发出惊恐的尖啸，抱头蜷缩！
那恐怖的尸骸巨影，在钟声的冲击下，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了痛苦与暴怒的咆哮！庞大的血泥身躯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那亿万根冰冷的吸力锁链，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寒冰，瞬间崩断、消融！
趁此机会！
苏凡那即将被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点意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疯狂地顺着钟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不是东南，不是郑成功的舰队！而是……下方！更深处！在这血色战场、在这无尽尸骸堆积的大地之下！
他“看”到：
一片无边无际、深沉厚重的黑暗！黑暗之中，隐约可见一条巨大无比、通体散发着黯淡金色光泽、伤痕累累、鳞甲破碎、甚至多处露出森森白骨的……龙形轮廓！那巨龙盘踞在黑暗的核心，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它的身躯，被无数条粗大漆黑、由粘稠怨念和绝望凝结而成的锁链，死死地缠绕、贯穿、钉在黑暗的深渊之中！那些锁链的另一端，赫然连接着血色战场上那无尽的尸山血海，连接着那尸骸之巅的恐怖巨影！
这……这是大明的国运龙脉？！被这血色战场和那恐怖巨影所化的怨念锁链，死死禁锢、吞噬？！
就在苏凡的意识被这景象震撼的瞬间！
那被无数怨念锁链贯穿、奄奄一息的黯淡龙影，紧闭的、如同巨大湖泊般的龙眸，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
一股微弱到极致、却无比精纯、无比古老、带着山河社稷沉重气息的金色光流，如同沉睡巨龙最后一丝不甘的吐息，顺着那缠绕其身的亿万怨念锁链，逆流而上！穿过无尽尸骸，穿过血色焦土，无视了那惊怒咆哮的尸骸巨影，精准无比地，注入了苏凡掌心那黯淡的“明”字烙印之中！
轰——！！！
苏凡残破的躯体在担架上猛地一弹！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沉重的力量，瞬间流遍他近乎枯竭的四肢百骸！这股力量并非治愈他的伤势，而是如同强心剂般，强行激发了他身体最后一点潜能，将他的意识从彻底沉沦的边缘，硬生生地拽回了一丝清明！
“呃……”一声压抑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抽气声，从苏凡口中发出。他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涣散空茫，也不是回光返照般的骇人神光。而是一种……沉淀到极致的疲惫，混合着一种洞悉了部分真相后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冰冷与……一种更加深沉的、属于帝王的决绝！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身旁单膝跪地、依旧将手掌按在他胸膛、脸色铁青如寒冰的李定国身上。李定国的玄铁重甲上布满了新鲜的刀痕箭孔，肩甲处甚至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缓缓渗出暗红的血迹。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燃烧着尚未平息的暴怒与巨大的悲痛，如同压抑的火山。
苏凡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干裂的唇瓣沾着血沫。他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掌心烙印着“明”字的左手，动作缓慢得如同凝固，颤抖着指向李定国肩甲的伤口。
“晋……王……”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李定国耳中，“你……的……伤……”
李定国浑身剧震！覆盖在铁面罩下的脸庞瞬间绷紧！他猛地抬头，迎上苏凡那双冰冷疲惫却带着一丝关切的眸子，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冲上心头！是愧疚？是悲痛？还是被君王此刻虚弱却依旧记挂臣下的关切所触动？
“臣……无碍！”李定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迅速压下心头的波澜，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凝重，“陛下！东华门已破！叛军主力正猛攻东安门！王复臣……王复臣将军……殉国了！”说出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带着巨大的痛苦和压抑的怒火。
苏凡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冰冷，如同万载寒潭。王复臣……殉国了。那最后掷出轰天雷、同归于尽的惨烈景象，再次闪过他残留的意识。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目光缓缓移开，投向了东南方向——东华门的方向，更是……那东南巨鲸即将到来的方向！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与之前清军号角截然不同的、更加高亢、更加悠远、带着一种劈波斩浪、气吞万里如虎的雄浑号角声，如同从遥远的天际传来，骤然撕裂了北京城上空呼啸的风雪与弥漫的硝烟！
这号角声，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充满了不屈的信念！如同巨鲸在深海发出的长鸣，宣告着王者的归来！
紧接着！
轰隆隆隆——！！！
一阵沉闷而巨大、仿佛无数面巨鼓同时在天地间擂响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东南方向滚滚而来！那声音，并非爆炸，而是……无数只巨大的、沉重的船桨，整齐划一地拍击着冰封河面的巨响！是庞大的舰队，在强行破开坚冰，逆流而上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力量与希望的声响，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攫住了承天门城楼上每一个人的心神！连沉浸在悲痛与暴怒中的李定国，都猛地抬起了头，目光如电，射向东南！
只见在东南方向，那被风雪和硝烟笼罩的天际线尽头，一片巨大的、移动的阴影，正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撕开灰暗的幕布，显露出其狰狞而雄伟的轮廓！
是船！是巨舰！
巨大的福船如同浮动的山岳！高耸的楼船如同移动的城堡！艨艟斗舰如同水中的巨鲨！无数面巨大的、在寒风中猎猎狂舞的战旗，如同燃烧的云霞，瞬间点燃了那片灰暗的天空！旗帜中央，那巨大而清晰的“郑”字帅旗，以及无数同样鲜明的“明”字战旗，如同刺破黑暗的利剑，刺痛了所有望向东南的眼睛！
郑森！国姓爷郑成功！
他的舰队！响应血诏！跨越冰海！真的来了！
前锋……已抵通州！那擂鼓般的破冰之声，正是他们强行撞开北运河冰层，兵锋直指北京朝阳门、东便门的铁血宣告！
“是……是国姓爷！！”
“郑家军！郑家军的舰队——！！”
“天佑大明！援军到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承天门城楼上，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混合着巨大惊喜、难以置信与劫后余生般狂喜的呐喊声！无论是身披重甲的“铁卫”士兵，还是守护的亲卫，甚至那魂飞魄散的老军医，此刻都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
李定国猛地站起身！覆盖着铁甲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暴怒与悲痛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所取代！他看着东南天际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庞大舰队轮廓，又猛地低头，看向担架上那个气息奄奄、眼神却同样被东南巨舰点燃了微弱火焰的年轻帝王！
“陛下！您听到了吗？！国姓爷！他来了！他真的来了——！！”李定国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苏凡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却无比清晰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带着无尽疲惫却又蕴含着无尽决绝的弧度。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只垂落在担架旁、掌心烙印着“明”字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掌心的烙印深处，那点吸收了黯淡龙影最后吐息的金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跳动着，与东南天际那如同燃烧云霞般的“明”字战旗，隔着遥远的空间，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他极其缓慢地转动着眼珠，目光最终定格在承天门城楼内侧，那在风雪硝烟中若隐若现的、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奉天殿方向。他的嘴唇再次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铁血意志：
“回……奉天……殿……”
“朕……要……在……龙椅……上……”
“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