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风雪龙庭（上）（1/2）
承天门城楼上那震耳欲聋的狂喜呐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刚刚涌入皇城广场、正严阵以待的“铁壁营”与“破阵营”士兵！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东南天际——那片被庞大舰队阴影撕开的灰暗天空！那猎猎狂舞的“郑”字帅旗与无数面刺目的“明”字战旗，如同撕裂寒冬的烽火，瞬间烧尽了将士们眼中因东华门惨剧而蒙上的阴霾！
“万胜——！”
“国姓爷！国姓爷来了——！”
“杀鞑子！复神京——！”
山呼海啸般的咆哮，混合着铁甲铿锵、刀枪顿地的轰鸣，如同积蓄了千万年的地火终于找到了喷薄的裂口，轰然冲上九霄！整个承天门广场，乃至更远处的宫阙残影，都在这巨大的声浪中微微震颤！刚刚被东华门崩裂带来的绝望，被这东南巨鲸破冰北上的磅礴声势，硬生生地碾碎、驱散！
然而，这沸腾的狂喜与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寒冰，并未能真正触及城楼箭跺后那具残破的躯壳。
苏凡静静地躺在简陋的担架上，覆盖着那件沾满他鲜血和淤血的玄色大氅。城楼下震天的呐喊，东南天际传来的、如同巨兽擂鼓般的破冰轰鸣，清晰地钻入他极度敏锐却极度虚弱的耳中。掌心的“明”字烙印深处，那点吸收了国运龙脉最后一丝吐息的金色微光，如同风中残烛般顽强地跳动着，与遥远天际那无数面“明”字战旗产生着极其微弱、却坚韧不拔的共鸣。一丝微弱的暖意，艰难地对抗着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剧痛。
他听到了。
他感受到了。
那来自东南海域的、如同怒涛拍岸般的回应！
嘴角，那抹冰冷而疲惫的弧度，极其微弱地加深了一丝。这并非喜悦，更像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无尽血火代价的确认。血诏的烽烟，终究点燃了远方的孤帆。
“回……奉天……殿……”
“朕……要……在……龙椅……上……”
“等……他们……”
嘶哑微弱、如同叹息般的声音，再次从苏凡干裂渗血的唇间挤出，清晰地传入近在咫尺的李定国耳中。他的目光，越过欢呼沸腾的士兵，越过残破的宫墙飞檐，死死地钉在风雪硝烟深处、那片巍峨而沉默的宫殿轮廓——奉天殿的方向。那眼神中沉淀的疲惫与冰冷之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铁血意志。他要回去，回到那个象征着至高权力、也承载着无尽屈辱与绝望的起点。他要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亲眼看着这场由他点燃的燎原之火，如何焚尽这笼罩神州的黑暗！他要等，等那些响应血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力量，在这皇权的心脏，完成最后的加冕与清算！
“臣……遵旨！”李定国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被君王此刻决绝所点燃的同生共死的沉重。他覆盖着铁甲的手掌依旧沉稳地按在苏凡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感受着那微弱却异常顽强的心跳。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周围被东南援军消息激得热血沸腾的亲卫与军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肃静——！”
“即刻护送陛下回銮奉天殿！”
“传令高文贵！‘铁壁营’、‘破阵营’主力，除必要留守承天门之部，其余所有，即刻沿东、西两路宫墙，向奉天殿方向清剿推进！沿途凡遇抵抗，无论满汉，格杀勿论！务必打通通往奉天殿之御道！”
“再传令！”李定国的目光转向城楼下，对着刚刚指挥大军入城、正肃立听令的高文贵，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锐锋营’弓弩手及所有携带火器之部，即刻抢占奉天殿周边制高点——谨身殿、华盖殿、文楼、武楼！封锁所有通道！没有本王手令，擅闯奉天殿百丈范围者——杀无赦！”
“末将遵令——！”高文贵轰然应诺，巨斧狠狠顿地，转身厉声咆哮，一道道军令如同冰雹般砸向肃立的各部将领！钢铁的洪流瞬间再次涌动，兵分数路，带着刚刚被点燃的狂喜与更加冰冷的杀意，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向皇城内廷错综复杂的宫巷深处！
李定国不再看城下。他俯下身，覆盖着铁甲的手臂极其小心地穿过苏凡的颈后和膝弯，动作轻柔得如同捧起易碎的琉璃，将那具轻飘飘、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残破身躯，连同那件沉重的玄色大氅，稳稳地抱了起来！冰冷的铁甲与苏凡滚烫的额头相触，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起驾——！”李定国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他抱着苏凡，如同抱着一座燃烧着最后薪柴的烽燧台，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向通往城下的陡峭马道。四名重甲亲卫如同移动的堡垒，迅速拱卫前后左右，冰冷的眼神扫视着每一个可能存在的死角。老军医和医士们提着沉重的药箱，跌跌撞撞地紧随其后。
风雪呼啸，卷起城楼上残留的硝烟和血腥气，扑打在李定国冷峻如铁的脸上。他抱着苏凡，每一步踏在结冰的马道石阶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怀中那微弱的呼吸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牵动着这位铁血统帅紧绷的神经。他低头看了一眼，苏凡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依旧倔强地凝固着。掌心的“明”字烙印，在玄色大氅的遮掩下，那点微弱的金色光芒依旧在顽强地跳动。
走下马道，踏入承天门内巨大的广场。刚刚还人声鼎沸、铁甲森严的广场，此刻已变得空旷肃杀。大部分兵力已被高文贵调往清剿宫巷，只有少量“铁壁营”的重甲步兵如同冰冷的雕塑，守卫在通往内廷的主要通道口。沉重的塔盾顿地，长枪斜指，在风雪中沉默地矗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前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李定国抱着苏凡，在亲卫的严密护卫下，踏上了通往奉天殿的御道——那条铺着巨大青石板、象征着皇权威严的中轴线。然而，这条曾经庄严肃穆的御道，此刻却如同一条淌血的伤口，布满了战争的疮痍。
昔日平整光滑的青石板，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碎裂、翻起，露出裂的琉璃瓦、崩落的斗拱木雕、折断的兵器、染血的布条、甚至是被踩扁的冻硬馒头……各种战争的残骸如同垃圾般散落一地，被呼啸的风雪迅速覆盖上一层惨白。更触目惊心的是，御道两侧那曾经象征着皇家威仪的汉白玉栏杆，多处断裂、倒塌，洁白的石面上溅满了早已凝固发黑的斑驳血迹！一些巨大的蟠龙石柱上，布满了刀劈斧砍的深痕和火铳铅弹留下的蜂窝状凹坑，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发生的惨烈搏杀。
风雪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裹挟着，如同无数冰冷的刀片，狠狠刮擦着暴露在外的皮肤。寒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和残破的宫殿群落，发出凄厉的呜咽，如同万千冤魂在哭嚎。视线变得模糊，远处的宫殿轮廓在风雪中扭曲、晃动，如同蛰伏在白色幕布后的巨大鬼影。
李定国抱着苏凡，踏着碎裂的青石和冻结的血冰，沉默而坚定地前行。他覆盖着铁甲的身躯在狂风中稳如山岳，为怀中的君王遮挡着最凛冽的风雪。每一步落下，脚下传来青石碎裂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御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
“嗖——！”
“嗖嗖嗖——！”
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御道右侧、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坍塌宫墙废墟后暴射而出！几支淬毒的弩箭，带着死亡幽光，撕裂风雪，刁钻狠辣地射向李定国的面门、咽喉以及他怀中苏凡毫无防备的胸膛！
“王爷小心——！”护卫在右侧的亲卫发出惊怒的咆哮，猛地将手中沉重的塔盾狠狠向前推出！同时身体毫不犹豫地侧移，试图用身体挡住射向苏凡的弩箭！
铛！铛！铛！
几支弩箭狠狠钉在塔盾之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然而，最后一支角度最为刁钻、速度最快的弩箭，却如同预判了亲卫的格挡动作，擦着塔盾的边缘，带着致命的尖啸，直射李定国怀中苏凡的心口！
千钧一发！
李定国覆盖着铁面罩的脸庞没有丝毫波动，抱着苏凡的手臂稳如磐石！他甚至连闪避的动作都没有！就在弩箭即将射中苏凡心口的瞬间，他那条空着的、覆盖着玄铁臂甲的手臂，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蟒，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抬起！
“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撕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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