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血门崩摧（上）（1/2）
东华门方向腾起的巨大烟尘柱，如同一条被激怒的黑色孽龙，裹挟着刺鼻的硝烟、浓烈的血腥和砖石粉末的呛人气息，翻滚着、咆哮着直冲灰暗的天穹！那烟尘是如此浓重，瞬间便吞噬了东华门城楼及周边大片区域，将那片天空染成一片翻滚的、令人窒息的铅灰。剧烈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承天门的城楼上，震得古老的砖石簌簌发抖，悬挂的冰棱噼啪断裂，砸落在地碎成齑粉。
城上城下，那山呼海啸、震耳欲聋的“陛下！大明！万胜！”的呐喊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骤然扼住咽喉，瞬间戛然而止！死寂！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无数道目光，带着巨大的惊骇与难以置信，齐刷刷地钉向东南方向那片翻滚的死亡烟云！士兵们脸上的狂热、悲愤、刚刚被点燃的希望之火，瞬间凝固、碎裂，化为一片惨白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东华门……塌了？那支打着“孝陵卫”旗号的火器营叛军……他们做了什么？！王复臣将军和他的两千“破阵营”兄弟……他们……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每一个人的心脏，勒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心脉被硬生生撕裂般的痛苦闷哼，猛地从承天门城楼之上传来！
是苏凡！
在那恐怖爆炸冲击波传来的瞬间，他那条高举着雁翎刀、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颤抖的手臂，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刀尖指向苍穹的决绝姿态瞬间凝固！紧接着，他整个残破的身躯在担架上如同触电般剧烈地一弹！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浓烈内脏碎块腥气的淤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狠狠喷溅在身前覆盖的玄色大氅和冰冷的城砖上！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风雪的气息！
“陛下——！”李定国目眦欲裂！覆盖铁甲的手掌死死按在苏凡剧烈抽搐、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胸膛上！入手处，那刚刚还如战鼓般沉重的心跳，此刻竟变得狂乱而微弱，如同即将断线的风筝！他猛地抬头，对着旁边魂飞魄散的老军医发出一声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针！快！护住心脉——！”
老军医早已面无人色，枯瘦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捏不住银针。他扑到苏凡身边，看着那张惨白如纸、此刻因剧痛而扭曲变形、嘴角不断涌出血沫的脸庞，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绝望。他手忙脚乱地取出银针，试图再次刺向那几处生死大穴，然而，苏凡的身体抽搐得太厉害，根本无法精准下针！
苏凡的意识，在那恐怖的爆炸冲击波及体的瞬间，如同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剧烈的震荡不仅撕裂着他残破的躯体，更狠狠撞击着他极度虚弱、濒临溃散的灵魂！
血色战场尸骸之巅，那由无尽血泥和白骨凝聚的恐怖巨影，那双深不见底、通往九幽地狱的黑洞眼眸，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带着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贪婪与冰冷的嘲弄，死死锁定了苏凡濒临破碎的意识！那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如同亿万根冰冷的触手，再次狠狠攫住了他灵魂的核心——掌心的“明”字烙印！
“蝼……蚁……”
“国……运……崩……摧……”
“给……我……”
那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充满了极致饥饿与毁灭欲望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汐，疯狂地冲击着苏凡最后的意志防线！掌心的烙印传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暗金色光芒，在恐怖吸力的撕扯下，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迅速黯淡！
而现实之中，东华门那如同地狱般的惨烈景象，也通过某种玄奥的感应，如同破碎的琉璃碎片，狠狠扎入了苏凡的意识！
他“看”到：
巨大的青砖拱券门洞，在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轰鸣中，如同被巨神之锤狠狠砸中的蛋壳，瞬间向内崩塌、粉碎！数以吨计的沉重砖石、碎裂的夯土、扭曲的钢铁门闩，如同山崩般倾泻而下！烟尘如同狂暴的海啸，瞬间吞噬了一切！
烟尘稍散，露出地狱般的景象！
门洞处，形成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豁口！豁口内外，是人间炼狱！破碎的肢体、撕裂的内脏、被巨石砸成肉泥的躯干、扭曲变形的甲胄碎片……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混合着粘稠的鲜血和灰白色的脑浆，铺满了豁口内外数十丈的地面！刺鼻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恶臭，混合着硝烟的呛人气息，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风暴！
豁口内侧，靠近皇城的一边，景象更为惨烈！
数十名身披“破阵营”标志性棉甲或皮甲的士兵，被崩塌的砖石彻底掩埋，只露出残破的肢体或扭曲的头颅，早已没了声息。更多的人被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如同破败的玩偶般砸在皇城根下坚硬的石壁上！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口鼻、从破裂的甲胄缝隙中狂涌而出！许多人还在徒劳地抽搐着，发出微弱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呻吟，眼神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豁口外侧，靠近东城根的一边，同样尸横遍野！但景象却截然不同！
一群身着奇异甲胄的士兵，正踏着满地粘稠的血肉泥沼，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沉默而迅捷地穿过崩塌的豁口，涌入皇城！他们的甲胄并非清军制式，而是前明京营精锐特有的山文甲与锁子甲混合样式，但甲叶上布满了污垢和血渍，头盔下露出的面容冷漠而麻木，眼神中燃烧着一种不正常的、近乎疯狂的嗜血光芒！他们的旗帜——一面残破却依旧能辨认的“孝陵卫”指挥使旗，被高高举起，在弥漫的硝烟中猎猎作响！旗帜上沾满了新鲜的、正缓缓滴落的血珠！
这些“孝陵卫”叛军，显然早有准备！在爆炸发生的瞬间，他们并未像“破阵营”士兵那样被崩塌的城门吞噬或重创，反而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迅速后撤到了安全的距离！爆炸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仅仅在他们厚重的盾牌和甲胄上留下些许凹痕和划痕！此刻，他们踏着同袍和敌人的尸骸，沉默而高效地涌入豁口！最前方的刀盾手迅速结成紧密的圆阵，巨大的包铁木盾如同龟壳般竖起，护住身后。紧接着涌入的，是手持精良鸟铳和三眼铳的火铳手！黑洞洞的铳口闪烁着死亡的幽光，迅速指向豁口内侧那些尚在挣扎呻吟的“破阵营”伤兵和试图组织抵抗的残兵！
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
在豁口后方，硝烟弥漫的东城根废墟中，几架狰狞的、用粗大原木和厚重铁箍加固的简易攻城槌，正被数十名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力士，喊着号子，缓缓推向豁口！攻城槌的撞角，包裹着沉重的生铁，在昏沉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目标，直指豁口内侧——那扇象征着皇城最后一道屏障的、同样巨大沉重的东安门！
这哪里是遭遇战？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以人命为诱饵、以毁灭性爆炸开道的血腥突破！是叛军用“破阵营”两千将士的血肉之躯作为踏脚石，悍然撕开了皇城东翼的防御！
“不——！！！”
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惨嚎！苏凡残破的身躯在担架上再次剧烈地抽搐、弓起！更多的淤血混合着内脏碎块从他口中涌出！掌心的“明”字烙印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痛，那血色战场尸骸巨影的恐怖吸力，借助着这现实中的惨烈失败与国门崩摧带来的国运震荡，瞬间暴涨！疯狂地撕扯着他最后的意志和那微弱共鸣的国运龙气！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如同脆弱的琉璃，正在被亿万根冰冷的触手拉扯、挤压，即将彻底崩碎！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陷入永恒黑暗的绝望瞬间！
“王将军——！！”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带着无尽悲愤与绝望的嘶吼，如同泣血的杜鹃啼鸣，猛地穿透了承天门城楼的死寂，也狠狠刺入了苏凡濒临溃散的意识！
是张虎！
这位如同铁塔般的“铁卫”统领，此刻正死死抓着城楼箭跺的边缘，身体前倾，仅露在面甲下的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东华门方向那片翻滚的烟尘！他的目光穿透了弥漫的硝烟，死死钉在了豁口内侧、那片尸山血海的边缘！
苏凡的意识碎片，顺着张虎那泣血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在豁口内侧、靠近皇城根的一处相对完整的石阶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被几名浑身浴血的“破阵营”残兵死死护在中间！
是王复臣！
这位李定国麾下以悍勇闻名的“破阵营”统领，此刻却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旗帜！他身上的棉甲早已被撕裂，露出其下血肉模糊的胸膛！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左肩斜劈至右肋，皮肉翻卷，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流淌，将他身下的石阶染得一片暗红！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腿！自膝盖以下，竟被一块崩塌的巨大条石死死压住！碎石和鲜血混合在一起，将那断腿碾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白森森的碎骨刺破皮肉，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王复臣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尘土、血污和因剧痛而扭曲的冷汗。他牙关紧咬，下唇已被咬得血肉模糊！然而，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正沉默逼近、举起火铳的“孝陵卫”叛军！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要将敌人撕碎的暴烈怒火！他仅存的左手，死死攥着一柄崩了口的腰刀，刀尖颤抖着指向敌人，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压抑而嘶哑的咆哮！他试图挣扎，试图推开压住断腿的巨石，但每一次用力，都让断腿处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剧烈地痉挛！
护在他身前的几名残兵，同样伤痕累累，摇摇欲坠。他们用残破的盾牌和身体，死死挡在王复臣身前，面对着叛军那越来越近、闪烁着死亡幽光的铳口，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却又带着一种与统领同生共死的决绝！他们知道，下一轮排铳响起，就是他们粉身碎骨之时！
“王将军——！！”张虎的嘶吼带着哭腔，充满了无能为力的巨大悲愤！他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独眼死死盯住单膝跪在担架旁、脸色铁青如寒冰的李定国，声音嘶哑地咆哮：“王爷！末将请令！带‘铁卫’驰援东华门！救王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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