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幽绸(九)(2/2)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子时已过,门外廊下,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带着迟疑,停在了我的门外。
不是吴妈,也不是婆婆。那步调,是绍庭。
我的心倏地提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敲门,似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叩了两下。
“素灵?睡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针线,走过去,拉开了门。
绍庭站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依旧穿着白日那件长衫,只是外面加了件薄呢外套。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犹豫。手里,竟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炖盅。
“见你晚膳用得少,让厨房炖了碗杏仁酪,暖胃安神。”他将炖盅递过来,目光却有些游移,不太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接过,触手微温。“多谢。”我侧身让开,“进来坐吗?外头凉。”
他迟疑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尤其是那扇损坏的房门,最终还是走了进来,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屋子中央,显得有些局促。
我捧着炖盅,没有喝,只是用它暖着手。两人之间弥漫着一阵难堪的沉默。
“白天……是我语气重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抬起眼看他,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依赖和一丝委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我一个人在这大宅子里,夜里又总是……心里实在慌得没个抓挠。绍庭,你就不能……多陪我说说话吗?我也不敢问别的,就说说话,成吗?”
我再次示弱,将诉求降到最低,只求一点陪伴和交谈,试图降低他的防备。
绍庭看着我,昏黄的灯光下,他眼底的挣扎清晰可见。他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在离床榻稍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但脊背依旧挺直,透着紧绷。
“你想说什么?”他问,语气缓和了些。
我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只捧着炖盅,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保持着一段不至于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
“就说些……你学堂里的事吧。”我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话题,“学生们调皮吗?都学些什么新东西?”
绍庭似乎松了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学堂的琐事,哪个学生聪颖,哪个顽劣,新开了什么课程。他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语气才自然了些,甚至偶尔流露出一丝属于教书先生的神采。
我静静听着,不时附和一两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也打量着这间屋子与书房之间的距离和可能性。
忽然,一阵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入,吹得油灯火苗猛地一窜,墙上光影乱晃。
几乎是同时,我们头顶的楼板——
“笃!”
极其短促、沉闷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跌落,又像是……有人用脚跟,狠狠跺了一下地板!
声音来得突兀,消失得也快。
但我和绍庭,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惊得手一抖,炖盅里的杏仁酪差点洒出来。
绍庭的脸色,在晃动的灯光下,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椅背,发出“哐当”一声响。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头顶的楼板,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骇,甚至……是恐惧。那不是对怪力乱神的将信将疑,而是对某种已知的、具体存在的恐惧!
那恐惧如此真切,如此剧烈,瞬间击碎了他刚才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什么……声音?”我的声音发颤,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被他的反应吓到。
绍庭没有回答我。他像是被那一声“笃”摄走了魂魄,僵立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灯光将他剧烈晃动的影子投在墙上,形如鬼魅。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白日里被我一再小心掩饰的、损坏的房门,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穿堂风,猛地吹开了大半!
冰冷的夜风呼啸灌入,瞬间吹灭了桌上那盏本就微弱的油灯!
屋内,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
“啊!”我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朝绍庭的方向靠去。
黑暗中,我听到绍庭粗重压抑的喘息,还有他牙齿打颤的轻微咯咯声。
然后,我闻到了。
一股极其微弱的、湿冷的、带着井底淤泥和腐烂水草的气味,悄无声息地,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不是从门外。那风是干的。
那气味……仿佛就从这房间的某个角落,从地板下,从墙壁里,缓缓渗出来。
紧接着,在距离我们不远的地面上,黑暗中,隐隐约约地,亮起了一小团极其暗淡的、惨绿色的磷光。
幽幽的,漂浮不定。
映出了一小片区域。
那是一片深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水渍。
水渍的边缘,粘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漉漉的丝绸纤维。
是那匹红绸!昨夜消失的红绸,留下的痕迹!
磷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倏然熄灭。
但那一小片粘着红绸纤维的水渍,那冰冷腐臭的气味,还有绍庭那无法抑制的、濒临崩溃的恐惧喘息,已足够将我拖入冰窟。
黑暗中,死寂重新降临。
比任何声响都更恐怖的死寂。
“嗬……嗬……”绍庭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
然后,我听到他极其轻微地、梦呓般地,吐出几个字,气若游丝,充满绝望:
“她……回来了……”
“灵……灵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