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幽绸(九)(1/2)
天光吝啬地渗进窗纸,屋子里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浑浊的、令人窒息的深灰。我躺在床上,四肢僵硬,一夜未敢深眠。耳畔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几声闷在水底般的、微弱的“笃笃”声,不是来自头顶,倒像是从床板下,从地砖缝里,挣扎着冒上来,又迅速被什么吞没。
红绸……起作用了?还是那“东西”……被暂时安抚,或者,困住了?
我不敢细想。祠堂里婆婆那淬毒般的警告言犹在耳,后背抵着供桌边缘的冰冷触感也未曾消退。她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央的老蜘蛛,敏锐地感知着每一丝风吹草动。昨夜祠堂一行,已将我彻底置于她的监视之下。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一条。
绍庭……他是我眼下唯一可能触碰到、却又最难以把握的变数。他昨夜的回避与那声叹息,像黑暗里飘过的一点萤火,渺茫,却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我必须更小心,更迂回。
早膳时,我刻意避开了婆婆深潭般的目光,只安静地喝粥。脸色依旧是憔悴的,眼下的青黑无需伪装。吴妈垂手侍立在一旁,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绍庭也在。他吃得不多,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几次拿起调羹又放下。婆婆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眉头细微地蹙了一下。
“今儿天气倒好,”我放下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娘,我院里那几盆菊花,似乎该修剪了。我……想去看看。”
修剪花草,是再正当不过的消遣。婆婆抬起眼皮,看了我两秒,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最终,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去吧。别太久,仔细风凉。”
“是。”我低眉顺眼地应了,起身时,状似无意地、极快地瞟了绍庭一眼。他正端起茶杯,触及我的目光,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垂眼吹了吹茶沫。
我带着一把小银剪,走到西厢房外的小小天井里。说是天井,不过是一方窄窄的、石板铺就的院落,角落里摆着几盆疏于打理的菊,枝叶有些疯长,花也开得零落。我蹲下身,慢吞吞地修剪着枯叶,注意力却全在身后的动静上。
宅子里依旧很静。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我听到正厅方向传来脚步声,是绍庭出来了,似乎朝着书房走去。
就是现在。
我放下银剪,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转身,快步但轻盈地朝着与书房方向略有交错的一条回廊走去。这条回廊比较偏僻,平时少有人走,但拐过一个弯,能斜斜看到书房窗下的一角。
我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屏息等待。
不多时,绍庭的身影出现在书房窗前。他推开窗,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凋零的庭院,半晌未动。侧脸在秋日稀薄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排遣的倦怠,与他平日温和儒雅的表象格格不入。
他没有读书,也没有做事,只是站着,像一尊被无形绳索捆缚住的雕像。
机会稍纵即逝。
我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脚步放重了些,装作恰好经过的样子。
“绍庭?”我停在离书房窗下几步远的地方,适时地露出一点惊讶,“你在这儿?没去学堂?”
他像是被惊醒了,倏地转过头。看到是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但很快被惯常的温和覆盖。“今日……有些杂事,晚些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银剪和沾了些草叶的指尖上,“修剪花草?”
“嗯,”我点点头,举起银剪示意了一下,又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屋里闷,找点事做……心里也静些。”
沉默。只有秋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我抬起眼,望向他,目光里蓄起一点点水光,不多,恰好能让他在这个距离看清楚。“绍庭,”我唤他,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细微的哽咽,“我昨晚……又没睡好。闭眼就是……就是祠堂里那两位姑娘的牌位。心里慌得很。你说,她们年纪轻轻的,怎么就……”
我停住,像是说不下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实则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绍庭的脸色明显变了。不再是疲惫,而是一种骤然的僵硬,甚至……有一丝慌乱从他镜片后的眼底飞快掠过。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窗棂,指节微微发白。
“素灵!”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打断我,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那些事……不要再提了!娘不是说了吗,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我心里怕!”我上前一步,离窗户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哭腔,“我不是故意要提……是它自己往我脑子里钻!我总觉得……总觉得这宅子不欢迎我,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在恨我占了不该占的地方……绍庭,我是不是……不该嫁进来?”
最后一句,我问得极其哀婉,眼泪适时地滑落一滴。这不是全然的表演,连日来的恐惧、孤立无援的绝望,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绍庭显然被我的眼泪和话语击中了。他脸上闪过挣扎、愧疚,还有更深重的无奈和……痛苦。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再次警惕地望向回廊另一头——那是正厅的方向。
“别胡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安抚,“你是我的妻子,这里就是你的家。没有什么该不该的。那些……都是无稽之谈。你放宽心,不要自己吓自己。”
“可是……”
“没有可是!”他再次打断我,语气强硬起来,但眼神却避开了我的直视,“素灵,听我的,忘了祠堂里看到的,忘了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对你好,对……大家都好。”
安安分分。又是这个词。和婆婆如出一辙。
但我听出了他强硬之下的那一丝虚浮。他在害怕,不只是怕我发现秘密,似乎……也在怕别的。
我咬了咬下唇,泪水涟涟地看着他,不再说话,只是无声地抽泣,肩膀微微耸动,将一个恐惧无助、依赖丈夫却又被丈夫冷拒的可怜新妇形象,演到极致。
绍庭看着我,脸上的挣扎之色更浓。他伸出手,似乎想隔着窗户拍拍我的肩,但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停住了。最终,他颓然放下手,低声道:“回去吧。外头风大。我……我晚些再去看你。”
说完,他几乎是仓促地关上了窗户,将我连同我的眼泪和疑问,一并隔绝在外。
我站在原地,秋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边。脸上的泪痕很快被吹干,留下紧绷的涩意。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
他动摇了。我看得出来。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婆婆的威慑,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头上,也压在这座宅子的每一寸空气里。
而那句“晚些再去看你”,是敷衍,还是……一个渺茫的承诺?
我捏紧了手里的银剪,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不能急。一次试探,已经让他警惕。再逼,恐怕连这点若有似无的联系都会断掉。
我转身,慢慢走回西厢房的小天井,重新蹲在那几盆残菊前。手里的银剪,机械地修剪着枝叶,脑子里却飞快地转动。
祠堂牌位,“素灵”与“灵筠”,卒年被刮花……红绸,井,铜镜里的画面……婆婆的翡翠戒指,绍庭的欲言又止……
破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我需要一根线将它们串起来。而那根线,或许就在秦家更早的、不为人知的往事里,在“素灵”和“灵筠”因何而死的真相里。
除了祠堂,这宅子里,还有哪里可能藏着更早的记录?阁楼已被翻捡过,重要的杂记和铜镜已在我手。那么,书房?
绍庭的书房!
他虽是学堂先生,书房里多是新式书籍报刊,但保不齐会有一些秦家旧日的书信、地契、族谱之类的文书存放!尤其是,若秦家真有过婚约之类的旧事,书面凭证很可能就在那里!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书房,是绍庭常在之处,也是婆婆目光可能重点关照的地方。风险极大。
但……若是趁他“晚些再来看我”的时候呢?若他真能来,或许能制造一点空隙?或者,至少能更清楚地探知书房内的情况?
我剪下一段枯枝,指尖微微发抖。
赌吗?
夜色,再次如约而至,比往日更沉,更闷。天上无星无月,只有厚厚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老宅高耸的屋脊。
西厢房里,我早早点了灯,却只留了豆大的一点光晕。那扇破损的房门依旧虚掩,漏进走廊里更深的黑暗。我坐在床沿,手里握着一件未做完的针线,手指却僵着,一针也缝不下去。
我在等。等绍庭那句或许只是敷衍的“晚些再来”。
更漏声迟滞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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