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幽绸(六)(2/2)
我猛地惊醒,连滚爬爬地扑过去,用尽最后力气,将撞坏的房门勉强合拢,插上仅剩的半截门闩。背靠着冰冷变形的门板,滑坐下去,浑身脱力,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吴妈和另一个粗使仆妇赶到门外,焦急地拍门询问。我咬着牙,用沙哑得不似人声的嗓子回答:“没……没事!做了噩梦,碰倒了东西……你们……回去睡吧!”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迟疑地远去。
我独自留在这一片狼藉、寒气未散的房间里,月光透过洞开的窗,冷冷地照在地上那滩黑水上,泛着诡谲的光。
红绸消失了。铜镜裂了。
那每晚萦绕的脚步声,门外幽冷的低语,床顶滴落的水痕……今夜,都没有再出现。
死寂。一种比以往任何声响都更令人不安的死寂。
我靠在门上,睁着眼,直到天色微明。这一夜,秦家老宅再无异动。婆婆和绍庭那边,也毫无声响,仿佛昨晚正厅的争执、西厢房的惊天巨响,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我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被自己掐出几个月牙形的血痕,隐隐作痛。还有怀里这面多了道裂痕的菱花铜镜,冰凉地贴着我狂跳未息的心口。
红绸带走了“它”的一部分,或者,满足了“它”的一部分执念。可铜镜最后闪过的画面,那声无声的“姐姐”,那枚翡翠戒指……
婆婆。
当年的凶手,是婆婆。
为了什么?为了绍庭?为了这个家?
而“姐姐”……她是在叫谁?那个婚书上的“素灵”,难道不是她自己?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让我不寒而栗。
天终于亮了。阳光艰难地穿透晨雾和窗纸,照亮屋内的一片狼藉。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脚酸软麻木。
我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梳洗换衣时,我的手依旧抖得厉害。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如纸,只有眼神里,烧着一簇冰冷的、决绝的火。
我仔细收好那面裂开的铜镜,藏入贴身之处。然后,我打开妆匣,将几件随身首饰和母亲给的玉观音锦囊,以及……那张写着“素灵”名字的婚书,一起用一块帕子包好,塞进袖袋。
我要走。回娘家?不,那里未必安全,也问不出真相。我要去……或许,镇上还有老人知道些当年之事?或者,去县城?总之,先离开这座吃人的宅子!
收拾停当,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那扇损坏的房门。晨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廊下无人,安静得反常。我快步穿过天井,走向大门。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我即将触到那沉重门闩的刹那——
“这么早,要去哪儿?”
婆婆的声音,冷不丁从我身后响起。干涩,平板,听不出情绪。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婆婆就站在正厅的门槛内,一身藏青色的旧式袄裙,挽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晨光勾勒出她瘦削挺直的轮廓,脸上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刻。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盖碗,正慢慢撇着浮沫。眼睛却抬起来,直直地看着我。
那目光,不再是古井无波,也不再是单纯的冷漠或审视。那里面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像冰冷的潭水底下翻涌的泥沙,带着沉沉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昨晚西厢房的动静,红绸的消失,甚至……我看穿了的部分真相。
“我……”喉咙发紧,我强迫自己出声,声音却干涩得厉害,“屋里闷,想……想去街上走走,买些针线。”
“针线?”婆婆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冰冷的笑纹,“家里的够用。你脸色不好,昨夜又没歇好吧?回房再躺躺,我让吴妈给你炖碗安神汤。”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离开的路径,就在身后几步之遥的大门,此刻却仿佛隔着天堑。婆婆看似平静地站在那里喝茶,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堵死了我所有的去路。
“还站着做什么?”婆婆放下盖碗,瓷底与桌面磕碰,发出清脆却惊心的一响,“回去。”
两个字,重若千钧。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看着那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昨夜铜镜画面里,那捂住女孩口鼻的、戴着同样戒指的手,与眼前这只缓缓摩挲着瓷碗边缘的手,重叠在一起。
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她知道我想逃。她不会让我走的。
至少,不会让我这样轻易地、带着秘密离开。
我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腾的惊惧与恨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
“是,娘。”我低声应道,声音顺从。
然后,在她无声的注视下,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转过身,朝着西厢房,那间刚刚经历过可怖一夜、门扉残破的房间,走了回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知道,退回房间,或许意味着更深的囚禁,更险的境地。
但硬闯,此刻绝无胜算。
阳光斜斜照进天井,将我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形单影只,微微颤抖。
婆婆依旧站在正厅的阴影里,目送着我的背影,直到我消失在厢房的拐角。
那目光,如附骨之疽,冰冷地贴在我的背上。
门在我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天井的光,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注视。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逃不掉了。
至少,现在逃不掉了。
这座百年老宅,张开了它所有的阴影和秘密,将我死死缠裹其中。婆婆在暗处窥伺,绍庭态度不明,而那个被红绸暂时带走的“它”……真的就此平息了吗?
我摸出袖袋里那个小小的帕子包裹,指尖触到里面坚硬的婚书边缘和微凉的玉观音。
母亲给的护身符,此刻是我唯一的、渺茫的慰藉。
还有这面裂开的铜镜,以及那些破碎的、血腥的记忆片段。
我不能坐以待毙。婆婆越是阻止,越是证明这宅子里藏着绝不能见光的隐秘。而那个秘密的核心,或许不仅能解释“三丫头”的惨死,更能解释,为何是我——这个同样叫做“素灵”的人,被娶了进来,安置在这张属于死者的床上。
我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转化为一种冰冷的、绝望的清醒。
阳光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在地上投下几个晃眼的光斑,灰尘在其中无声飞舞。
白天,是属于活人的时间。
而我,必须在这有限的光明里,找到一条生路。
或者,至少,看清自己究竟身处怎样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