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幽绸（五）（2/2）

“当年？”婆婆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而怨毒，“当年若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会……我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喘息。

厅内死寂。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轻响。

我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滑坐下去，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里。当年……为了绍庭？为了这个家？婆婆做了什么？那个“三丫头”，那个“素灵”……

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知道这宅子的诡异，知道那“东西”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它”为何纠缠不休。他们只是合起伙来，用沉默和谎言，把我蒙在鼓里，推向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属于另一个“素灵”的床榻！

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情绪取代——那是被至亲之人背叛、被当作祭品般献祭的愤怒与绝望。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回到西厢房的。房间里没有点灯，窗外残月如钩，投下凄清的光。我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我惨白如鬼的脸。

我缓缓掏出怀里那面从阁楼找到的、属于“灵妹”的菱花铜镜。昏黄的镜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我举起它，对着窗外的月光。镜背“灵妹 妆奁”几个小字，冰冷地硌着指尖。

忽然，铜镜的镜面，似乎微微漾起一层水波般的纹路。我瞪大眼睛，只见那昏黄的镜面深处，影像开始扭曲、变幻。

不再是模糊的光晕。

我看到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镜中地上那件暗淡的旧衣裙，背对着我，蹲在什么地方。肩膀一抽一抽，似乎在哭。她的手里，紧紧抓着一角鲜红的绸缎，那么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然后，画面猛地一转。

是那口井。后园那口废弃的井。

一双属于大人的、骨节分明的手，正死死捂着一个挣扎的小女孩的口鼻。女孩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角红绸。红绸的一头，飘落在井沿湿滑的青苔上。

女孩的脚尖徒劳地蹬踢着井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下，又一下。

像极了……每夜头顶楼板传来的，脚步声。

镜面猛地暗了下去，重新恢复成一片模糊的昏黄。

“哐当。”

铜镜再次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梳妆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我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冰冷的月光洒在我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原来……是这样。

不是病死，不是意外。

是被捂住口鼻，活活……投入了井中。

为了什么？婆婆那句未尽的“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是什么意思？那匹红绸，又是什么关键的催命符？

而楼板的脚步声，是那小小的亡魂，在不停地、重复地，用脚尖蹬踢着井壁吗？门外的低语，床顶滴落的水痕，爬入房间的红绸……是她无处安放的怨念，是她对“占了她的床”的我的……警告？还是索命？

“笃……笃……笃……”

脚步声，就在此刻，无比清晰地，从头顶楼板传来。

缓慢，沉重，带着水汽的黏腻感。

一步一步，走到我的房门外。

停住。

死寂中，我仿佛能听见门外那无声的、冰冷的凝视。

然后，我听到了。

不是孩童的幽语。

是湿漉漉的、仿佛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带着淤泥堵塞喉咙的，嗬嗬的喘息声。

还有，极其轻微的，布料拖过门槛的，湿漉漉的摩擦声。

“沙……沙……”

如同昨夜那匹红绸爬入的声音，但这一次，更缓慢，更沉重，带着一种饱含了井水的、令人作呕的濡湿感。

月光下，我看到，房门底下的缝隙里，先是渗进了一线深色的水迹。

然后，一只泡得肿胀发白、指缝里塞满黑色淤泥的小手，从门缝底下，缓缓地、缓缓地……伸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