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问(1/2)
赵铁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铁砣,沉沉砸在铺子凝滞的空气里。“不该收的东西”,“身份不明的人”——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刮擦着人紧绷的神经。
小树端着水瓢的手僵在半空,忘了动作。灶膛里灰烬下那铁盒的轮廓,墙根旧物里那本深蓝色的册子,天井里晃荡的空烟盒,阁楼上那只冰冷的眼睛……这些破碎的、不祥的片段,瞬间在这两句话的逼问下,串联成一张无形而紧绷的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建设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目光微微沉敛,迎着赵铁柱审视的视线,摇了摇头,语气平稳:“赵同志这话,我不太明白。我开这糖铺,小本生意,收的都是街坊送来换糖的破烂家什,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再就是些废铜烂铁,纸壳旧书。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街面上收破烂的也收,能有什么不该收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根下那堆东西,语气带着点自嘲的坦然:“至于人,来铺子里的,除了街坊邻居,就是些走街串巷、拿点零碎换糖吃的孩子。身份不明的……这年月,谁没事往我这破糖铺里钻?就算有生面孔路过,讨碗水喝,问个路,那也是常有事,问完就走,算不得‘找’我。”
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合情合理,将“收东西”和“接触人”的范围,都限定在了最寻常、最无害的范畴里。既没完全否认,也没留下任何可供指摘的具体把柄。
赵铁柱浓眉一挑,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向前迈了半步,离建设更近了些,那股子带着户外劳作气息的、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汗味的压迫感,也随之逼近。“林建设,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最近风声,你也该知道些。有些旧社会的残渣余孽,不老实,总想搞点小动作,藏点不该藏的东西,联络些不该联络的人。你这铺子,临街背巷,人来人往杂,又做着这收旧换糖的营生,最容易藏污纳垢,鱼目混珠。”
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铺子,尤其在那扇通往小天井的隔扇门和阁楼入口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我们既然来了,就是掌握了一些情况。你最好老老实实,有什么说什么。主动交代,和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可不一样。”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孙干事,此时也扶了扶鼻梁上那副显得过大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得更细,目光在墙根那堆旧物上逡巡,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着,钢笔笔帽已经取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随时准备记录。他的观察更加细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挑剔的审视,仿佛在评估每一样东西的“成分”和“来历”。
小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低下头,装作害怕又茫然的样子,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师傅的每一丝反应。
建设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赵铁柱这番话里的分量。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辩解,而是微微侧身,伸手虚引了一下墙根那堆东西,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点无奈:“赵同志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敢隐瞒。铺子里眼下有的,就是这些。都是街坊送来,还没顾上处理的。两位同志既然不放心,尽管看,尽管查。但凡有一样违禁的、不该有的,我林建设认罚。”
他这话说得坦荡,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倒让赵铁柱噎了一下。工作组的任务是“了解情况”、“发现问题”,但直接上手翻检一个普通居民、合法经营户的家当,尤其是在对方如此“配合”的情况下,是需要更充分理由的。而且,那些东西就堆在明面上,乍一看,确实就是最寻常不过的旧货,一眼就能看个大概。
赵铁柱哼了一声,没接“认罚”的话茬,目光却钉在了那本深蓝色的册子上。“那是什么?”他下巴朝那边抬了抬。
“哦,那个啊,”建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一件最普通的物件,“是老街坊何守业家送来抵糖钱的。他儿子前些年没了,家里就剩他一个孤老头,日子难。前些天拿了这个,还有那个军用水壶,一个破药罐子,换了几斤糖。说是他儿子留下的旧书,没什么用,放着占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走过去,弯腰拿起那本册子,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转身,径直递向赵铁柱。“赵同志要看看?”
这个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犹豫或遮掩,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本无足轻重的“旧书”。
赵铁柱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去。册子入手颇沉,深蓝色的布面已经陈旧磨损,边角起毛。他皱着眉头,随手翻看起来。
孙干事也凑近了些,目光跟着赵铁柱翻动的书页移动。
小树的心缩紧了。他记得册子里那些看不懂的外国字,记得那些奇怪的图表,更记得最后那页触目惊心的、被撕掉的痕迹。
赵铁柱粗大的手指,一页页翻过那些泛黄发脆、印着密密麻麻外文和复杂图纸的书页。他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显然,他看不太懂,但这不妨碍他意识到这东西的“不寻常”。在如今这个时候,一本满是“洋文”和“图纸”的旧书,本身就是值得怀疑的物件。
翻到最后一页,那参差不齐的撕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两人眼前。
赵铁柱的手指停在撕痕边缘,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建设:“这怎么回事?怎么少了一页?”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质问,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干事也立刻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建设,手里的钢笔握得更紧了。
小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建设脸上却适当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困惑和回忆的神色,他微微蹙眉,看着那撕痕,沉吟道:“这个……送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何老头拿来时就说,可能是他儿子以前翻看时不小心撕坏了,或者是被老鼠啃了。年头久了,又是旧书,有点破损也正常。我当时也没在意,反正就是论斤称的旧纸价钱。”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旧书,破损,老鼠,老人记不清——这些都是最常见、最难以深究的理由。
赵铁柱盯着那撕痕,又盯着建设坦然的脸,显然在判断这话的真假。他又翻回前面几页,指着那些外文和图纸:“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你看得懂?”
建设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赵同志说笑了,我一个大老粗,制糖的手艺是祖传的,勉强认得几个字,哪看得懂这些洋文洋码?何老头说是他儿子以前上学用的书,兴许是算学,兴许是别的什么。我收来,也就是当旧纸壳,攒多了卖给废品站,换个块儿八毛的。”
他再次将册子的“用途”和“价值”,拉低到最不起眼的“废纸”层面。
赵铁柱和孙干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疑虑。这本册子本身确实可疑,但林建设的解释,也挑不出明显的破绽。东西是“何守业”这个有据可查的街坊拿来的,理由充分(抵债、孤老),对内容的“无知”也符合一个普通手艺人的人设。至于撕掉的一页,更是死无对证。
“这个何守业,住哪里?”赵铁柱沉声问,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条线。
“就住榆钱胡同最里头,独门小院,门口有棵老槐树的那家。”建设回答得很快,很具体,“赵同志可以去问问,街坊都知道。他儿子是前些年……在南边没的。”
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
赵铁柱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何守业”、“榆钱胡同”等字样,又重重划了几笔。然后,他将册子合上,却没有立刻还给建设,而是拿在手里,目光再次扫向墙根下其他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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