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隙(2/2)
小树一怔,看向师傅。建设没有看他,依旧仔细地擦着灶台边缘,仿佛只是在念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不过今天累了,明天再说吧。”建设将抹布搭在灶沿,直起身,捶了捶后腰,“早点歇着。你今晚睡里面,我守着铺子。”
里面,指的是铺子后面用板壁隔出的、仅能放下一张窄床的小隔间,平时是小树睡的地方,有一道小门与铺面相通。
小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师傅要“守着铺子”,意味着师傅今晚不睡,而且,他留在铺面,阁楼上……那个东西……
建设已经走到墙角,拖过那床白天卷起的、打着补丁的旧铺盖,随手扔在柜台后面那片相对干燥的空地上。“去吧,门闩好。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出来。”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
小树看着师傅在柜台后开始整理那简陋的地铺,知道再多说无益。他慢慢挪到小隔间门口,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摸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又冷又硬的被子盖到下巴。薄薄的门板,根本挡不住铺子里的任何声响。他听见师傅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听见吹熄油灯时那一声轻微的“噗”,然后,一切都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与寂静。
黑暗将一切感官放大。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风吹过巷子的呜咽,听到远处不知哪家孩子的夜啼,听到屋梁上老鼠跑过的悉索,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沉闷的轰鸣。
时间在黑暗中粘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有一刻钟。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但绝不是老鼠或房屋自然沉降能发出的、木头受压的呻吟,从头顶阁楼方向传来。
小树浑身一紧,屏住呼吸。
铺面里,没有任何声响。师傅似乎毫无反应。
又是片刻死寂。
然后,又是一声“咯吱”,比刚才更清晰了些,似乎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阁楼地板上,极其小心地移动了一小步。
紧接着,是木板被挤压的、连续的、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向着某个固定的方向——似乎是通往邻家山墙的那一侧——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挪移。
上面的人,在离开。试图从来的地方,原路返回。
小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想象出那幅画面:一个黑影,在低矮的、堆满杂物的阁楼上,屏息凝神,手脚并用,在满是灰尘的木板间,艰难地、缓慢地爬行,试图不发出任何声音,离开这个不再安全、或者说,已经“暴露”了的窥视点。
“吱呀……咯……”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显示出那人的小心翼翼,也反衬出这老旧房屋结构的松动。
突然,一声略显刺耳的刮擦声!像是衣角或者什么东西,挂到了突出的钉子上,或者刮过了粗糙的木板边缘。
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得极大。
几乎在那刮擦声响起的同一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绝非人体发出的重响,猛地从铺面里传来!紧接着,是建设一声压抑着痛楚的、短促的闷哼,和什么东西“哗啦”倒地的声音。
小树惊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阁楼上,那小心翼翼的移动声,戛然而止。
铺面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建设粗重起来的、似乎带着痛楚的喘息声,隐约可闻。
几秒钟后,阁楼上,那“吱呀”的移动声,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掩饰,也不再那么小心翼翼,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带着一种急促的、想要尽快逃离的意味,迅速远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与邻家相邻的那面山墙方向。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小树躺在冰冷的床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死死咬着被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铺面里的动静。
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了下去。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慢慢起身,收拾倒下的东西。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微不可闻。
再然后,是重新躺下,旧铺盖摩擦的细微声响。
之后,便再无任何声息。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充满暗示与交锋的一幕,从未发生。
夜,深得像墨。风似乎大了一些,摇撼着巷子里的老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暗中低语。
小树睁大眼睛,望着头顶一片混沌的黑暗。阁楼上的“眼睛”似乎离开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并未消失,反而随着这深沉的夜色,变得更加无所不在,更加冰冷粘稠,从四面八方,从每一道墙缝,每一片屋瓦的缝隙里,渗透进来。
师傅用一声故意的“重响”和“闷哼”,惊走了阁楼上的窥视者。
但小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到”,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道被掀开又合上的阁楼缝隙,就像一道无形的裂痕,已经深深凿进了这间小小的、飘着微弱甜香和面疙瘩汤气的铺子。裂痕背后,是无尽的、沉默的黑暗。而黑暗里,不止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