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隙(1/2)
那只眼睛在阁楼盖板的缝隙后面,只是一闪。
小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眼睛的形状,是圆是长,是单是双,只捕捉到那黑沉沉的瞳仁里,一抹极淡的、映着铺子久的石子。
“咔。”
又是极轻的一声,盖板被重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从未发生。阁楼重归死寂,连先前那点“窸窣”声也彻底消失了。
小树僵在原地,维持着仰头的姿势,脖子酸痛,眼睛瞪得发涩。冷汗像细密的虫子,爬满他的额角和脊背。不是幻听。是真的。阁楼上,有人。而且,那人在听着,听着他和门外那个“王同志”的每一句对话,然后,在“王同志”离开后,掀开一道缝隙,确认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警告?审视?还是仅仅确认?
他想起天井里翻倒的缸,陌生的脚印,空烟盒。想起井台上新鲜的刻痕。想起那本被撕去一页的深蓝色册子。所有这些破碎的、不祥的片段,此刻被这只从黑暗缝隙中露出的眼睛,用一根无形的、冰冷的线,串联了起来。一种巨大的、粘稠的恐惧攥住了他,不是对单一事件的惊惶,而是对整个处境、对那无所不在又无形无质的窥视本身的恐惧。这恐惧让他手脚冰凉,胃部阵阵抽搐,几乎要干呕出来。
他不敢动。他不知道阁楼上的人是否还在那缝隙后倾听,是否正透过木板的纹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甚至不敢去捡起就躺在脚边的那根竹竿。时间再次凝固,每一秒都变成酷刑。铺子里昏暗的光线似乎更黯淡了,从高窗透进来的、那一点点灰白的天光,正肉眼可见地变得稀薄。黄昏要来了。
就在小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死寂和恐惧逼疯的时候,正门方向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熟悉的金属摩擦声。
是师傅!
小树几乎要哭出来。他想喊,想立刻冲过去,但喉咙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恐惧而麻木,动弹不得。
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建设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落闩,动作干脆利落。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他第一时间察觉了铺子里异样的死寂,以及小树瘫坐在柜台阴影里、面无人色的模样。
建设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铺子,掠过依旧紧闭的阁楼盖板,最后落回小树脸上。他没有立刻问话,而是先将布包轻轻放在柜台上,然后走到小树面前,蹲下身,手搭上他的肩膀。
手掌宽厚,带着外面空气的微凉,却奇异地稳定。
“怎么了?”建设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
小树的嘴唇哆嗦着,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头顶的阁楼,又指向自己的眼睛,做了个“看”的手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建设的眼神骤然一沉。他没有抬头去看阁楼,只是放在小树肩头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他侧耳倾听,阁楼上依旧没有丝毫声响。
“什么时候的事?”他低声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沉冷。
“刚、刚才……外面那人……走了以后……”小树终于挤出破碎的话语,声音嘶哑得厉害。
建设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反而就着蹲姿,检查了一下小树的瞳孔和脸色,又探了探他的额头。“吓着了。没事。”他说,语气平静,仿佛阁楼上的不速之客,并不比一只偷食的老鼠更值得在意。这反常的镇定,像一股温吞却有力的水流,缓缓注入小树冰封的恐惧里,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线。
“能站起来吗?”建设问。
小树试着动了动腿,麻木感稍退,他点点头,借着师傅手臂的力量,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建设扶着他,走到灶台边那张旧竹椅旁,按着他坐下,然后转身,提起那个小布包,走到墙根那些旧物旁边,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包用粗黄纸包着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干货,两挂用草绳串着的、干瘪的菌子,还有一小布袋杂粮。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副食店或乡下人挑来卖的山货杂粮。他将这些东西,就那样随意地放在那本深蓝色册子旁边,和墙根下其他旧物混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刚采购回来,还没来得及归置。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往常一样,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慢慢喝着。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劳作后的倦怠,仿佛刚才出去真的只是买了趟东西,对铺子里发生的一切毫无觉察。
小树坐在竹椅上,看着师傅平静的侧影,心头的恐慌并未完全消散,但那股灭顶的、令人窒息的无助感,却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取代。师傅知道。师傅什么都知道。而且,师傅在用他的方式,告诉阁楼上那个“东西”,也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日子照常过。
可是,真的能照常吗?阁楼上那东西怎么办?就让他一直在上面?
建设喝完水,放下水瓢,走到灶边,揭开锅盖看了看。“晚上吃疙瘩汤吧,省事。”他说着,开始舀面,兑水,动作娴熟,手指在粗糙的面粉和清水中搅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日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奇异地冲淡了铺子里凝滞的诡异气氛。
“去,把那点剩的菜叶子洗洗,切了。”建设头也不抬地吩咐,语气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傍晚。
小树“哦”了一声,听话地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已能走动。他走到墙边,拿起角落里一个小竹篮,里面有几片有些发蔫的青菜叶。他端着篮子,迟疑地看了一眼通往小天井的隔扇门。天已经暗下来了,天井里肯定更黑。那个空烟盒还挂在树上……
“就在缸边洗,就几步路,怕什么。”建设的声音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树咬了咬牙,拉开隔扇门。暮色四合,天井里一片昏暗,只有头顶一小方灰紫色的天空。那黄铜烟盒在梅枝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微微晃动的黑影。他快步走到水缸边,就着缸里清亮的井水,飞快地洗菜。冷水刺骨,却让他更清醒了些。他尽量不去看那翻倒水缸留下的污痕和树上的黑影,草草洗完,又快步退回铺子,紧紧关上了门。
切菜,烧水,闲话,比如面疙瘩要搅得均匀,水开了再下,菜叶子最后放才能青翠。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这小小的铺子里充满一种“过日子”的响动。
阁楼上,始终再无声息。仿佛那里真的只有灰尘和旧物,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眼睛,只是小树极度恐惧下的幻觉。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带着面食和青菜的朴素香气,渐渐弥漫开来,盖过了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若有若无的湿腥气和甜香残迹。这温暖的、属于人间的气味,让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建设盛了两碗疙瘩汤,热气腾腾。他递给小树一碗,自己端了一碗,就站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吃得很快,很专心,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小树学着他的样子,也埋头吃起来。热汤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流向四肢百骸,僵冷的身体终于有了点活气。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师傅,师傅正低着头,专心地挑着碗里最后一点面疙瘩,侧脸在灶膛余烬的微光里,显得平静而专注。
吃完,建设收拾了碗筷,拿到天井水缸边去洗。这一次,他没有吩咐小树同去。小树听着门外传来隐约的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声音,独自留在骤然安静的铺子里,心又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他忍不住,再次抬头看向阁楼盖板。
盖板依旧紧闭,纹丝不动。
不一会儿,建设洗好碗回来,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抹布,顺手擦着灶台。他一边擦,一边像是漫不经心地,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这安静铺子里任何角落都听得清楚的声音说:“天阴了,怕是要下雨。阁楼西头那扇气窗,去年秋天糊的窗纸,怕是经不住今晚的风。待会儿得上去看看,拿木板钉一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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