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访客(2/2)
“老师傅,”建设忽然开口,打断了老人的絮叨,语气依旧平淡,“看您也累了。要不,进来歇歇脚?喝口热水?”
进来?师傅竟然要让这个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老人进来?
小树惊得几乎要叫出声,他猛地看向师傅,眼里充满了不解和焦急。师傅这是怎么了?难道看不出这人不对劲吗?
那老人似乎也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犹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只是摆了摆手,沙哑地说:“不……不麻烦了。我这一身脏,别弄脏了您的地方。就……就在门口,借您这块地儿,喘口气,行不?”
他说着,也不等建设回答,便扶着车把,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那辆堆满破烂的手推车,仿佛真的累极了。
建设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行,您坐着。”说完,他转身走到灶台边,提起灶上那口一直温着热水的小铜壶,又拿了一个干净的白瓷碗,走到门口。
他没有跨出门槛,只是就站在门槛内,弯下腰,将碗放在老人脚边干燥些的石板上,然后,提起铜壶,缓缓地往碗里注了大半碗热水。
清澈的热水注入白瓷碗中,腾起袅袅的白汽,带着水的温度和洁净的气息,在这清冷的午后,显得格外温暖诱人。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建设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门外的寒意中。
那老人看着脚边那碗热气腾腾的清水,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门槛内、背光而立的建设,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伸出那双枯瘦、肮脏、微微颤抖的手,捧起了那只白瓷碗。
碗很干净,白得晃眼,与他脏污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捧着碗,没有立刻喝,只是凑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氤氲的热气,然后,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什么琼浆玉液。半晌,他才睁开眼,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啜饮起来。
他喝得很慢,很专注,仿佛这碗白水是什么了不得的甘霖。热水顺着喉咙滑下,他似乎舒服地叹了口气,佝偻的背脊,似乎也微微挺直了一点点。
建设就站在门槛内,静静地看着他喝,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
小树也紧张地看着,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师傅对这陌生的、古怪的老人,似乎……过于客气了?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老人终于喝完了碗里的水,将空碗轻轻放在地上,用手背抹了抹嘴,又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建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浑浊和疲惫,而是多了一丝清亮,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
“老板,”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也郑重了一些,“您这水……甜。”
水甜?白水怎么会甜?小树更疑惑了。
建设却似乎听懂了。他脸上那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又似乎没有。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井水,干净。喝惯了,是有点回甘。”
老人也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扶着车把,似乎想站起来,但试了一下,又无力地坐了回去,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捶了捶自己的腿:“老了,不中用了。坐下去,就起不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建设,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老板,好人做到底。能不能……劳您驾,帮我看看,我这车破烂里,有没有啥……您用得上的东西?随便给点,不拘什么,能换口吃的,就行。我……我实在是走不动了,也饿得慌了。”
他又把话题绕回到了“收破烂”上。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扫视铺子,而是有意无意地,再次看向了墙根下那些旧物——老金的铁盒,何守业的军盒,苏月香的玻璃罐,陈大有的相框,赵婆婆的布包。
他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一一停留,虽然很快移开,但那专注的、仿佛在辨认什么的眼神,却没能逃过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小树的眼睛。
小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老人,就是冲着墙根下那些东西来的!他是谁?是王科长派来试探的?还是那些东西真正的主人派来的?或者……是别的什么势力?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看向师傅,用眼神拼命示意,想让师傅赶紧把这危险的老人赶走。
然而,建设却仿佛没有看到小树焦急的眼神。他只是顺着老人的话,目光也投向了墙根那些旧物,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老师傅,您也看见了,我这儿是糖铺,清锅冷灶的,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您车上这些……我用不上。”
他拒绝得很直接,也很合理。
那老人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但很快又被一种近乎固执的神色取代。他扶着车把,用力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终于颤巍巍地站稳了。他佝偻着背,走到手推车边,在那堆破烂里,开始翻找起来。
他翻得很慢,很仔细,枯瘦的手在一堆废铜烂铁、破布旧罐中拨拉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半截生锈的铁犁头,掂了掂,也放下。最后,他从一堆干枯的柴草
那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用深色粗布缝制的袋子,约莫巴掌大小,布料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颜色褪得发白,上面用同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图案——看不太清,像是一朵简单的、五个瓣的花,又像是一个粗糙的星星。
老人拿着那个小布袋,在手里摩挲着,仿佛在犹豫。然后,他转过身,佝偻着背,走到门口,将那布袋递向门槛内的建设,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建设,沙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期待和忐忑的语气:
“老板,这个……这个您看看。不值钱,是个老物件。是我……我以前走南闯北,一个朋友送的。说是……避邪,保平安。我留着也没用。您要是不嫌弃,就拿去。换……换您一碗糖水,行不?”
避邪?保平安?一个收破烂的老人,拿出这么一个绣着古怪图案的旧布袋,要换一碗糖水?
这要求,这举动,愈发显得诡异离奇。小树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胸腔,他死死盯着那个旧布袋,又看看师傅,不知道师傅会如何应对。
建设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先落在了老人递过来的那只枯瘦、肮脏、却稳稳托着布袋的手上,然后,缓缓上移,落在老人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的、浑浊却异常专注的眼睛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对峙着,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无声的交流。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再次凝固。只有屋檐残留的雨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滴落,“嗒、嗒、嗒……”
终于,建设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没有去碰那个旧布袋,而是虚悬在布袋上方,停住了。他的目光,从老人的眼睛,移到了那个布袋上,仔细地打量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褪了色的绣花图案。
看了片刻,他的手指,才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拈起了那个布袋的一角。
布料很粗糙,手感硬涩。那个绣花图案,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能看得更清楚些——确实是五个瓣,但绣得十分粗糙笨拙,针脚凌乱,与其说是花,不如说更像一个拙劣的、孩童涂鸦般的标记。
建设拈着布袋,没有打开,也没有凑近闻,只是用手指,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那个绣花图案,感受着那粗糙的线脚和布料的纹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光芒,像是困惑,像是回忆,又像是某种深沉的触动。
他摩挲了很久。久到小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久到门口那老人托着布袋的手,都开始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然后,建设停止了摩挲。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门口的老人。这一次,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也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老人佝偻的身躯、破烂的衣衫、浑浊的眼睛,直看到他的心底去。
老人迎视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急切。
建设没有说话。他只是拿着那个旧布袋,转身,走回了铺子里面。
他没有走向柜台,也没有走向灶台,而是径直走到了墙根下,在那几件旧物前,停了下来。
小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师傅要做什么。那老人也屏住了呼吸,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建设的背影。
建设在墙根前蹲下身。他没有看老金的铁盒,也没有看何守业的军盒。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苏月香那个蒙着微尘的玻璃罐上。
罐子里,是那些五彩的、被精心折叠存放的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