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第七日(2/2)
小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自己惊叫出声。完了,他们果然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七天期限,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师傅没有动这些东西,他们……他们真的要“从严处理”了!
建设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墙根那些东西,只是平静地迎视着王科长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辩解,没有哀求,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坦然。
“王科长,”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字字平稳,“上次您说的,我记得清楚。‘封建糟粕’,‘落后象征’,‘不利团结’,要‘清理’。”
他一字不差地复述着王科长上次的“罪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王科长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既然记得,为何拒不执行?”王科长的声音严厉起来,带着质询的意味,“林建设同志,你不要以为有门手艺,就能不服从管理,搞特殊化!你这糖铺虽然小,但也是社会主义商业的一部分,必须遵守规章制度,必须清除一切旧思想、旧习俗、旧事物的影响!你把这些东西堂而皇之地摆在这里,是想干什么?对抗上级指示?还是心里对旧社会念念不忘?”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每一个词,都带着沉重的分量,足以压垮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
刘干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只是把头垂得更低。那位李同志依旧沉默着,但眼神更加锐利,像钉子一样钉在建设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心里去。
小树觉得呼吸困难,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他看着师傅,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愤。凭什么?师傅只是帮人看着点东西,凭什么就变成“对抗”,变成“念念不忘”了?
建设听着王科长的话,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等王科长说完,他甚至还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些话。然后,他微微侧过身,指向墙根那些东西,语气依旧平淡:
“王科长,您说的这些,我不太懂。我是手艺人,没念过多少书,大道理讲不来。我只知道,开铺子做生意,讲个‘信’字。这些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静默的物件,“是客人放在这里的。有的是暂存,有的是托付。我应承了人家要看管,就得看管好。这是做人的本分,也是开店的规矩。”
“本分?规矩?”王科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一丝笑意,“林建设,你口口声声讲规矩,讲本分,那国家定的规矩,上级的指示,算不算规矩?你应承了客人要看管,难道就不用遵守国家的法令、服从组织的管理了?你这是本末倒置,是典型的个人主义,是落后思想!”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在空旷的铺子里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这些东西,是旧社会的残余,是封建迷信的产物,是必须清除的!给你七天时间,是给你机会,让你自己提高认识,主动清理!可你呢?你非但不清理,还把这些破烂当宝贝一样供着!你这是想干什么?是想挑战管理,还是心里有鬼,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最后两句,已是声色俱厉。尤其是“心里有鬼”、“见不得人的东西”几个字,像淬了冰的刀子,直刺过来。
那位一直沉默的李同志,此时目光骤然变得更加锐利,紧紧盯住了建设,又缓缓扫过墙根,最后,甚至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柜台下、灶台后那些可能藏匿东西的角落。
空气仿佛凝固了,重得像铅块,压得人胸腔发疼。灶膛里的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压力,燃烧得不再那么旺,火光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出晃动不安的影子。
小树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紧紧抓住柜台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他看着师傅,心里疯狂地呐喊:师傅,说句话啊!辩解啊!哪怕……哪怕说几句软话也行啊!
然而,建设依旧沉默着。他甚至微微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沾着糖渍和灰尘的手,仿佛那双手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这沉默,在对方看来,或许更像是无言以对,或是顽固不化。
王科长脸上的寒意更浓了。他等了几秒,见建设依旧不吭声,便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刷地一下抖开。
那是一份盖着红印的、正式的文件。
“林建设!”王科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一字一句,清晰而强硬,“鉴于你无视上级多次劝告和教育,拒不清理铺内封建残余物品,情节严重,态度顽固,经研究决定,现对你作出如下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建设:
“一、立即停止营业,清理铺面!”
“二、限你于今晚十二时前,将铺内所有不符合规定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墙根下那些旧物,全部上交,或就地销毁!”
“三、营业执照暂扣期间,不得从事任何经营活动!听候进一步处理!”
三条,条条如铁,字字如钉,将“林记”糖铺,连同它那点微弱的生机,牢牢钉死。
王科长念完,将手中的文件向前一递,几乎要戳到建设的鼻尖:“看清楚,这是正式通知!签字!”
刘干事哆嗦着,从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却因为手抖得厉害,笔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灶膛边。他慌忙弯腰去捡,脸涨得通红。
建设终于抬起头。他没有去看那份几乎戳到脸上的文件,也没有看满脸惶急的刘干事,更没有看旁边那个目光如鹰的李同志。他的目光,越过了王科长的肩膀,投向了门外沉沉的夜色。
夜色如墨,没有星月。只有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微弱而昏黄的一点灯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孤独,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他看了很久,久到王科长举着文件的手都有些不耐烦地微微晃动,久到刘干事捡起笔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久到那位李同志皱起了眉头。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王科长脸上。那目光依旧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凝聚,沉淀,变得坚硬如铁。
他没有去接那份文件,也没有看那支笔。
他只是看着王科长,用他那沙哑的、却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问了一句:
“王科长,您说的‘上交’,交给谁?‘销毁’,怎么个销法?”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这令人窒息的、一面倒的宣判气氛中,激起了意想不到的、微弱的涟漪。